看着那火光明明滅滅,安歌心裏有一塊東西也跟着起起伏伏,似乎是曾經的那些無憂無慮的辰光,又似乎是那些竹林中安逸的歲月,那些深深植根在内心深處的記憶,都被這火光點亮了。
慶州昨夜就沒睡好,熬到這個點,已經是眼皮互相打架,實在要撐持不住了。就在他眼神迷離的那一刻,忽然起了風,有什麽東西似乎迷了眼睛。
這風在靜夜中聽的格外響,似乎是平地呼嘯而起,人人舉手遮面,連和尚們也停止了誦經。
這風刮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等大家再睜眼時,火光已經熄滅了,四下一片黑暗。連懸挂在廊下照亮的燈籠也都一一滅掉了。慶州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護衛在安歌身邊。仔細聽去,夜還是那麽靜,仿佛不曾有過那麽一陣風,更不曾吹過這庭院。
和尚們饒是見多了這種做法的場面,但遇上一陣邪風,又吹熄了所有的燈籠,也不能避免有了慌亂。大和尚們尚能鎮定自持,小沙彌們就開始擠擠挨挨的亂作一團,待有人從别處取了火折子來,重新點上燈籠,大家都愣住了。
原來高台上的法壇之上,現在竟然空空如也。
安歌愣住了,慶州更是張大了嘴巴,連那個法空禅師,也是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師,這是怎麽回事?”安歌問道。
法空大師呆呆的望了望安歌,“老衲,實在不解,平生做的法事也有幾百場了,卻從未遇到這種情況。”
旁邊的小和尚們也開始叽叽喳喳,議論紛紛。
有一個鼓着圓眼的小和尚,對身邊塌鼻子的小和尚竊竊私語道“師弟,你見過這樣的嗎?”
“這種事,聽都沒聽過,哪裏見過,我可是第一遭啊。”塌鼻子的和尚縮了縮肩膀,身子向後靠了靠。
“可不是,我比你早入門兩年,也沒見過這陣仗。”因爲驚奇,他的圓眼睛又鼓出了幾分。
“師兄,你說這風起的這般邪門,會不會是這個死了的老婆子有什麽冤情?”塌鼻子小和尚仰望着師兄,盼望能得到一點答複。
“聽說是個枉死的,所以才連夜做法事的,還用了這火化。師弟,你别怕,師父都做了法事的,就算有什麽冤情,也該解脫了。”圓眼睛小和尚拍了拍師弟的肩膀,以示安慰。
“師兄,解脫不解脫的,我們哪裏知道。不過,我可聽說有一些怨氣,做了鬼也散不開去,化成了邪風也說不定呢。”塌鼻子小和尚說的有闆有眼,仿佛那邪風還在眼前。
“師弟,你可别亂想,我們在廟裏,佛祖會保佑我們的。”圓眼睛小和尚強自鎮定,還念了兩句佛号,“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慶州上前去查看了一番,法壇上幹淨極了,一點也不像是舉行過火葬的樣子。他回轉身子,朝安歌招了招手。安歌随即走上前去,剛開始還步履緩慢,但越是靠近法壇,她的步子就越穩,她内心的恐懼都被好奇驅趕淨盡了。
“大師,你來看,這裏還有一點點。”
性空禅師聞言上前,“啊,真是奇了。”
“是啊,要說是一陣大風吹的淨盡了,卻不知吹去了何處,竟沒了蹤影。看這法壇周圍都這般幹淨,隻是留下這麽一片小小的灰燼。不知,上天是何指示?”安歌擡頭望天,夜色中,星子都隐沒在了雲層中間,月亮也不知去了何處,唯有蒼藍的天空,懸在頭頂,靜寂無言。
“姑娘,這裏是心髒的位置吧。”慶州忽然說道。
安歌聞言不語,隻默默看向性空禅師,希望他能給個解答。
“這位小兄弟真是好眼力,這個小小的灰燼處,正是剛才那位婆婆心髒的位置。”
安歌取出随身的一個小香囊,慢慢倒出中間的藥草,将那點灰燼細心的收攏了、裝了進去。
“大師,既然天意難測,這點子灰燼也就是黃婆婆的那份心了,我帶着走,也足夠了。”安歌不疾不徐,從容的說道。
“姑娘還沒忘記那個約定,爲了這一點灰燼,也要去玉芝山嗎?”性空禅師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今晚發生了這樣邪門的事情之後,這個姑娘竟然還能這麽堅定自己的主張,這是一個内心多麽強悍的人啊。這種定力,就是佛門中人,也未必能趕得上啊。
“大師,我既然已經答應了,就得做到。何況這風起的這般迅疾,又卷的這般幹淨,還能專門留下一點給我,豈不是上天給我的啓示嗎?玉芝山,我是勢在必行,哪怕不是爲了黃婆婆,我自己也得去那裏。”安歌說的坦白,誰不想一直在家裏安逸的呆着,誰不想一直在故鄉優遊卒歲。可是因病而來的異能,因契約而來的靈體出竅,都在一步步逼着她遠離家鄉,去一個陌生的所在,去一個新的天地。
“姑娘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老衲也就不多勸了,我送你幾個字,也許還用得上。”性空禅師沉吟了一下。緩緩吐出幾個字來,“淨心守志,可會至道。”
安歌聽了這八個字,愣了愣,“大師,靜心是說安靜自己的心嗎?”
“佛有可說,也有不可說,姑娘常常洗滌本心,便知我這話的妙處了。”性空禅師,雙手合十,又頌了一聲佛号,“阿彌陀佛。”
“謝謝大師指點,今日在這北山寺有衆多不明白處,大師不吝賜教,實在是感激。黃婆婆的怨氣大概也随這風都散了吧。”安歌想起黃婆婆走的這般突然,又消失的這般徹底,真的是感慨萬千。
“姑娘且放心去吧,風雷雨電都是天意來回,這位婆婆定是已經去的遠了,雖說今生枉死,也是了了前世的債。因果報應,天道不爽。想必,再也不會有什麽怨念了。”性空禅師說着就走下法壇,“老衲不送了。”
“大師,就此告辭了。”
安歌帶着慶州,連夜離開了北山寺。
“姑娘,爲何說走就走,不如在這廟裏歇到天亮再走。”慶州打着哈欠,實在是困倦的厲害。
“慶州,回去再好好休息,這北山寺處處都透着蹊跷,若不是有定魂珠傍身,還不知剛才會怎樣呢?”安歌想起來那陣妖異的風,竟有些後怕。
“剛才,我沒什麽感覺啊,好像有東西迷了眼。”慶州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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