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密的中分黑發，俊朗陰沉的面容，挺拔颀長的身段，覆蓋着整套小兵铠甲。

那是......二達。

如果說，敵方高地之戰後，王耀最想見的人是諸葛亮的話，那麽與之對等的，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同樣出身于第十七尖兵小隊的2達了。

人生不僅離奇曲折，而且總是飽含戲劇性。

王耀沒有想到，就在這個高地之内，如同‘墨菲定律’一樣，他們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一起，這一境遇，緻使他暫時遺忘了前一秒的憤怒，隻剩下滿心的慌亂、痛苦、與自責。

到底多久了呢？

王耀已經記不清他跟2達是在什麽時候變得沒有交集了的，隻記得最後一次在荊州偶然遇見，他們形同陌路，不相往來。

而此時此刻，遙望着這位昔日最親近的朋友，也是最後的一位隊友，王耀張開嘴，卻如鲠在喉，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僅僅是因爲生疏，更因爲從2達那陰沉的面容上，透露着痛苦光澤的眼眸中，王耀仿佛看到了見諸葛亮之前的自己，由此大概能夠猜到，2達很可能已經得知第七主力部隊被全殲在敵方高地的噩耗了......

正如同王耀一開始找諸葛亮的目的一樣，2達是來興師問罪的，唯一不同的是，這次被讨問的對象成了王耀，而王耀到現在卻還沒有做好面對2達的準備。

因爲王耀雖然不喜歡諸葛亮，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諸葛亮确實也說對了一些事實；部隊的一千士兵盡數罹難，他作爲千夫長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若是他沒有擅自離開上路，若是他趕去敵方高地救場時，第一時間就組織殘留部隊突圍、而非盲目的和敵方英雄們硬剛的話，也許結果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吧......

是的，真正該爲這場悲劇負責的人，應該是他才對，所以王耀無話可說，隻能靜靜等待着2達的叱責，一如一個時辰前，他斥責諸葛亮一樣。

然而......

想象中的謾罵與責備并沒有降臨。

金屬重靴踩在地闆上的腳步聲中，隻見2達走近到王耀的身邊，半晌後，才低聲問道：“眼睛......怎麽了嗎？”

在那場慘烈無比的鏖戰之中，王耀不僅失去了最重要的袍澤，也失去了自己的尊嚴和一隻左眼，但即便如此，這個代價依舊不能填補他内心的愧疚。

“對不起......”王耀慢慢低下了頭去，“我沒能保護好卯卯，也沒能保護好石良小野，就連隊長......”

話沒說完，2達卻忽然擡起手，輕輕拍了拍王耀的肩膀：“别說了，兄弟，你沒事就好......”

王耀愣住了，他霍地擡起頭，看着眼角泛着白光卻依舊對着他微笑的2達。這一刻，飽受精神折磨而不得纾解的王耀，真的很想哭，但内心早已滿目瘡痍的他，卻再也哭不出來了，就跟2達一樣。

寒風戚戚，月色慘淡。

夜晚的潮氣在空氣中慢慢彌漫開來，擴散出一種引人傷感的落寞氛圍。兩人就這般相望無言；一個傷痕累累，一個萬念寂滅。

他們，都在這個地方得到了一切，也在這個地方失去了一切。

猶記得半年前他們小隊六人一起在亂石崗訓練，一起在上路并肩作戰，共抗黑兵......而今，卻隻有他們兩人得以存活下來。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此。

......

......

“你别太過于自責，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是我們小兵的宿命......”

2達并沒有指責王耀的任何過失。

或許2達也很清楚，這一悲慘結果，整個峽谷恐怕隻有他們兩人最不願意見到。所以2達體恤王耀，也感同身受王耀的痛苦，甚至在爲王耀的傷口重新上藥的時候，反倒成了不停寬慰王耀的人。

而另一邊，王耀的内心亦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2達的包容，實際上非但沒能起到開導他的作用，反而更令他覺得愧疚不堪。

當然了，再一次與2達親如兄弟的坐在一起，沒有隔閡的聊天說話，還是讓王耀的心裏多少好受了一些。

恍惚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的模樣，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距離感，彼此真誠相待，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可惜這份美好的感覺并沒能持續太久。

“阿耀，卯卯和隊長他們四人，是被魏國哪個英雄殺死的？”談話中途，2達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這個問題，讓兀自沉浸在和睦氣氛中不能自拔的王耀怔了一下：“爲什麽，你會知道隊長他們是被魏國的英雄們......”

“我不傻。”2達古怪的笑了一下：“卯卯他們幾個的實力我還是了解的，尤其是隊長，怎麽可能輕易就被黑兵們殺死？”

頓了頓，在王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2達又追問道：“不說這個了，到底是哪個？曹操嗎？還是呂布跟夏侯惇？他們兩個人噬殺好鬥，果然是他們吧？或者是典韋？貂蟬？甄姬？總不可能是蔡文姬吧？”

王耀總算是回過神來了，而且微微有些詫異和意外。

不單單是因爲2達沒有親臨戰場，其猜測卻準确無誤。更因爲2達的語氣，是那麽的自然，自然到，仿佛他就認識魏國的所有英雄一樣......

王耀的心中沒來由騰起一股微妙的怪異感覺，認識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開始覺得，2達其實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

而且，望着2達毫無波瀾的側臉，王耀也隐隐開始有些不安起來：“2達，你問這些要做什麽？”

2達微微昂起頭，沒去看王耀，隻是望着繁星點點的夜空，久久之後，才輕輕道：“當然是要替卯卯他們報仇了。”

“報仇？！”王耀下意識睜大了眼睛，這一刻，他分明在2達的眸中看到了瘋狂的血芒。

王耀忽然明白了，2達回來，壓根就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而是想找他一起去......

“沒錯！”隻見2達擡起手，猛地握緊成拳，低低嘶吼道：“說到底，卯卯他們會死，錯不在你，而是那些魏國的英雄才對！”

頓了頓，2達轉頭看着神色複雜的王耀，淡淡笑道：“沒事，放心吧，我不會亂來的，在回來高地之前，我早就已經計劃好了，我是下路軍團的千夫長，手裏還有1000個士兵可以調度，加上你的話......”

“不行。”2達話未說完，王耀卻已經直截幹脆的打斷了他。

2達愣了一下，旋即問道：“怎麽？難道你有更好的計劃嗎？”

看着2達滿是期待的神情，王耀下意識咬緊了牙關，過了半晌，才用堅決的口吻說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去，當然了，我也不去。”

夜風輕拂，兩人發絲飄飛中，原本和睦的氣氛，似乎有了一點冰冷。

2達的神色陰晴不定的變化着，但最後還是強撐起一絲笑意問道：“我都叫你放心了，其實，我有辦法能将魏國的英雄逐個引到峽谷裏來，我們完全可以将他們各個擊破......”

“我說了，不可以去！”王耀又一次堅定的打斷了他。

2達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用着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王耀，爾後才厲色質問道：“你什麽意思？可别告訴我，你被魏國的人給打怕了！”

王耀盯着2達陰沉的目光，默然無語。

怕？

不，與其說是怕，倒不如說，在經過諸葛亮一番說教後，現在的王耀已經開始懂得什麽叫敬畏之心了，不論再如何自大，作爲小兵的他們都不應該小觑了英雄們的可怕！而2達顯然還沒意識到這點，就像之前在魏國高地的他一樣。

真怕，王耀也隻是怕2達重蹈他的覆轍罷了。

對魏國的複仇，不能僅憑意氣用事，還需要更厚的資本和計劃！

王耀很清楚，所以他再次告誡道：“2達，你冷靜點聽我說。英雄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打敗的，且不說你要怎麽把他們逐個引出來，就算真引出來了，以我們目前的能力，也是殺不死他們的，你懂嗎？”

結果，2達卻像是被觸了逆鱗一般，驟然喝道：“說來說去，你就是怕了吧？！号稱峽谷第一小兵，到最後原來也隻不過是一個膽小鬼嗎？！”

王耀頓時怒了：“我不畏懼與敵人厮殺！你怎麽會這樣的認爲啊？！”

“既然如此，那就别廢話，跟我一起走啊！”2達倏地扯住了王耀的衣領，嘶聲咆哮道：“爲卯卯他們報仇，你難道不想嗎？！那可是你的夥伴啊，一起朝夕相處，榮辱與共的夥伴！明白了嗎？！”

蜀國高地，寂靜一片，隻剩下兩個互相扯着衣領的小兵在歇斯底裏的吵鬧着。方才片刻的融洽，此時也早已蕩然無存。

死死瞪着2達瘋狂的臉龐，王耀又是惱怒，又是擔憂。他是這麽過來的，深知這樣沖動的行爲，隻會造成更加惡劣的後果，就如同他在魏國高地做的蠢事一樣：“2達，爲什麽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呢？！”

“我冷靜不了！”2達紅着眼睛怒聲喝道：“夥伴們都死了，你卻待在這個高地裏無所作爲，莫非你也變得跟那些英雄一樣，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了嗎？！你是不是覺得，卯卯他們就算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王耀氣急了，下意識憤怒的咆哮道：“事情根據就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你知不知道，其實......！！”

突然，王耀就像是一個浸了水的炮彈一樣，當場啞火了。

2達也是愣了一下，旋即又憤怒的問道：“其實什麽？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說啊！”

王耀，怔怔的看着2達，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剛剛，王耀原本是打算把從諸葛亮那裏聽到的“真相”告訴2達的，然而，直到此時此刻，王耀才猛然明白過來了。他終于知道，爲什麽臨走前，諸葛亮會說一旦他走出軍帳，就不會跟第二個人說出“真相”這句話的含義了！

是啊，該怎麽說？

告訴2達，他們根本就沒可能成爲英雄，一直以來，所有小兵都隻是被英雄們給利用了的傻瓜而已？還是告訴2達，卯卯他們其實都白死了，他們過去的所有努力、付出，所有榮耀，其實TM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說真的好嗎？

王耀扪心自問着。

如果‘真相’被公布了開來，結果會怎麽樣？毫無疑問，延續千年的信仰會崩塌，而現有的秩序也會跟着崩潰，過于性情的2達很可能會在失去最後一點理智的情況下去找英雄們拼命，那樣他有活命的可能的嗎？而普通的小兵們在得知事實後，也必定會揭竿而起，到時候，英雄們是不是會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屠殺？

說出“真相”，也許是百害而無一利的行爲，到時候，世界大亂，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王耀沉默了，也終于明白諸葛亮話中的意思了。

“喂，阿耀！說話啊！”2達的咆哮聲，驚醒了正陷入沉思中的王耀。

望着2達迫切的面孔，暗暗下定決心的王耀，慢慢冷下了表情：“你不能去。”

是的，不論如何，他都不能讓2達去。2達根本就沒有複仇的資本，去了隻會白白送死，最後像卯卯他們一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化爲英雄們的口糧罷了。他就隻剩下這麽一位朋友了，所以更不能讓他去！哪怕，因此會被這唯一的友人給憎恨......

而在聽到王耀再一次的勸阻之後，原本以爲能聽到更好答案的2達怔了一下，随後牙關一咬，更加用力的扯住了王耀的衣領，冷冷問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王耀沉默了三秒，才徐徐說道：“我是爲了你好才這麽說的。”

嘭！

話語剛落，2達就憤然的擡起一拳狠狠打在了王耀的臉頰上了。

隻不過，對于現在的王耀來說，2達的攻擊力實在太低了，所以哪怕是突然挨了2達一拳，王耀也隻是微微偏了偏頭，連退一步都沒有。

而這樣的結果，也讓2達愈加的不能理解：“你明明這麽強，爲什麽連幫卯卯他們複仇都不願？你知不知道，卯卯她有多麽喜歡你？現在她的屍體還留在魏國的高地之内，爲什麽你還能這樣無動于衷？！”

王耀微微垂下了眼簾。

想起在魏國高地時，眼睜睜的看着卯卯死在自己的懷裏，王耀的眸底也抑制不住的浮起了一絲傷感，但隻一瞬間，這絲情感便被他隐去了。

“這是兩回事。”王耀擡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一絲感情：“既然是戰争，我們就不應該感情用事，2達，你隻是一個小兵，根本就沒有能力去複仇，所以别白白去送死。至于卯卯的死......正如你剛才所說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是小兵的宿命，你應該接受這樣的事實！”

王耀發現，自己現在做的事，跟諸葛亮是那麽的相似，無情，殘酷，毫無人性......

而不出意外的，2達被吓到了。

不可置信的瞪着面無表情的王耀，2達似乎用了很久，才平複下了心情，轉而用一種冰冷至極的聲音問道：“你真的是這樣認爲的嗎？”

冷靜的平視着2達，王耀點了點頭：“是的......”

寒風呼嘯，冷入人心。

“夠了......”2達失望了，不再說一句話，轉身便要走。

看着2達憤然絕望的背影，王耀内心也極爲不好受，但他卻沒有辦法，在不能告知2達實情的情況下，他暫時隻能用這樣偏激的辦法打消2達的沖動行爲。

而爲了預防2達還有什麽念頭，王耀不忘補了一句：“2達，别妄圖偷偷去，我會通知高層預防的，你調不走軍團裏的任何一個小兵！”

2達停下了腳步，回頭，像看着陌生人一樣毫無情感的盯着王耀：“來找你，也許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你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王耀了。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罷了！”

留下這句話，2達頭也不回的走了。

剩下王耀，獨自靠在高地的牆壁邊，滿臉頹然的滑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