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璃從慶嬷嬷屋裏出來,就一直在皇宮裏漫無目的地遊蕩。
天空中溫柔的橘色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亮清冷的寒光。
秋風吹動樹冠發出簌簌的聲音,樹葉在孤獨的宮牆上投下斑駁的身影。
慕璃飛上一座廢棄宮殿的圍牆,坐在前面望着月亮發呆。
直到宮牆下的荒草堆裏傳來老鼠吱吱的叫聲,她才驚覺,她已經在外面呆了很久。
久到頭上的金冠沾上了露珠,久到身上的衣裳被潤濕,久到手指僵硬……
原來母後沒有偏心姐姐,她也爲她準備了及笄禮服。母後也不是嫉妒成性,背着父皇就使勁虐待她,而是在訓練她,給她的未來增加籌碼。
母後愛父皇,愛姐姐,也愛她,可是母後更愛她自己。
父皇不能回應她同等的占有欲和偏執,她就選擇離開。沒有找到姐姐的遺憾和愧疚不能阻止她離開,她女兒身随時可能被識破的危險與無助也不能挽留她……
父皇曾爲母後忤逆父母、對峙群臣,曾動用千軍萬馬尋找姐姐,也曾對她的無理取鬧甚至拳打腳踢無限縱容。
他愛母後、愛姐姐,也愛她。
可是,和他穩坐皇位相比,母後不算什麽。和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相比,姐姐也可以舍棄。和他江山未來的繼承者相比,她或許隻是個阻礙。
慕璃繼承了獨孤皇後的威儀、智慧、武力,或許也繼承了她的偏執和悲觀。
轉轉幹澀的眼球,慕璃“咔哒咔哒”彎下僵硬的脖子,望向荒草叢中老鼠“吱吱”聲的來源。
可能老天爺就愛在傷口上撒鹽。荒草叢裏的老鼠嘴裏叼着一截黑不溜秋的東西朝牆角下奔,一窩毛色灰中帶粉的小老鼠顫顫巍巍擠出洞口迎接它……嘴裏的東西。
哼!
慕璃突然在宮牆上站起來,把自己月光下的影子突然蓋在快要奔到牆角的大老鼠身上。
可惜大老鼠并沒有被突然覆蓋過來的黑影吓到,腳步都不頓一下地直奔目的地。
可惡!
看着下面圍着一根黑東西“吱吱吱”叫得歡快的一窩老鼠,慕璃覺得煩躁極了。
把什麽太子涵養扔在一邊,慕璃故意“噗通”一下重重地跳下宮牆,把牆角邊幹枯的雜草踩得啪啪響。
一群沉浸在美食中的老鼠受到驚吓,“叽叽叽”急促地叫着,你踩我一腳、我扒你一爪地鑽進洞裏。留一隻被家人,不,被家鼠推來推去擠來擠去撞得找不着北的幼鼠瞪着小眼睛對着慕璃發呆。
慕璃看到被抛棄的小老鼠,心裏一陣暢快。轉過身腳步輕快地準備離開,突然身後的宮牆上傳來“叽”的一聲,慕璃轉過身,就見兩顆綠瑩瑩的珠子懸在夜空中……
慕璃拳頭一緊,仔細一看,原來是隻尖嘴猴腮的黑貓。
“叽”一聲,幼鼠微弱的叫聲從黑貓嘴裏傳來。
慕璃下意識向前一步,回過神來停下腳步。有病吧!她堂堂太子剛才居然想去救一隻臭老鼠?
從慕璃轉頭到轉身,再到行動,最後停步,黑貓始終維持着最開始叼着老鼠的任它掙紮的姿勢,居高臨下看着慕璃,一動不動。
明明黑貓是背對月光的,慕璃卻覺得她看到了黑貓臉上嘲諷的笑。
它以爲她是去捉老鼠的,它搶了她的獵物很了不起?還是它覺得她不敢從它嘴裏搶老鼠,它就是貓老大?
慕璃猛地一點腳尖,閃電般射上宮牆,一把拎住了已經跳到半空的黑貓。
“跟我鬥!兔子都跑不過我!”
慕璃說完,就覺得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沒空想那些,慕璃一抓住貓脖子就後悔了。
這哪裏是什麽黑貓,這明明就是隻髒得看不出原色的野貓。哇!貓毛都油得打結了!
慕璃摸到油得發膩的貓毛,手觸電似地把油貓丢到了宮牆下的草叢裏。
油貓在草叢裏打個轉兒爬起來,嘴裏仍舊不輕不重地咬着小老鼠。看到宮牆上惡心得滿臉扭曲的慕璃,拱起背,豎起尾巴,兇巴巴的眼神盯着她,肚子發出“咕咕咕”的威脅聲。
哼,桀骜不馴?那是因爲沒被我訓過。
慕璃三兩下脫下自己被露水潤濕的華麗外套,抓過油貓的手往外套上一抹,五條又黑又黏的指痕在月光下油得發亮。
油貓一瞬不瞬盯着慕璃的一舉一動,一副躍躍欲試、随時會撲上去吃人肉,報那“一拎之仇”的樣子。
可是前一刻牆上的人還是它的狩獵目标,下一刻它就成了她的袖中“困獸”。
慕璃前一刻還在仔仔細細擦手,下一刻就出現在草叢裏,兩腳踩在打了結的外套上。外套裏是“嗷嗚嗷嗚”賣命撲騰的油貓。
彎腰把腳下兩隻衣袖提起來打個結,抖一抖,收獲一兜油貓。
那隻小老鼠怎麽樣了慕璃半點都不關心,弱者,命該如此。
提着一兜玩兒命晃蕩的油貓在各個宮殿之間飛來飛去,打在臉上的風是涼的,手和心卻是熱的。
落到東宮寝殿門口,慕璃見到半個熟人。
蘭澤臉色蒼白地抱着佩劍,背對着殿門坐在台階上。感覺到身後的台階上傳來輕微的空氣波動,警惕地快速轉頭正好對上慕璃疑惑的眼神。
蘭澤咬緊牙,右手一撐台階站起來,抱拳行禮,“太子殿下。”
“你怎麽在這裏?”慕璃問,“小涼沒給你安排住處?”
小涼辦事一向牢靠,後面那句慕璃不過是随便問問,前面那句才是慕璃要問的重點。可是蘭澤卻重點回答了後面那句,而且答案還出乎慕璃的預料。
“小涼姑姑帶人出去找您了,還沒來得及安排。”蘭澤撐着虛弱的身子勉強回答。
慕璃眉頭一皺,感覺寝殿周圍的氣息少了一半,指指周圍,“她們都出找本宮了?”
“是。”蘭澤氣息微弱地回答。
慕璃見蘭澤臉色蒼白,說話都勉強,推開身後的寝殿大門對他道“進來休息會兒吧,會有人去通知他們我回來了。”
蘭澤知道東宮宮人不得進入太子寝殿的規矩。也正因爲知道,他沒有硬撐,謝過恩就聽話地跟了進去。
他有話要與小太子私下說,守衛森嚴的太子寝殿再适合不過。
老鼠的聲音讓她想起了夢裏那個看到長着兔牙卻想吃老鼠肉的小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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