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墩兒一邊拍着老頭身上的泥土,一邊觀察他的臉色。
可老頭一直拉着個臉,垂着眼皮看都不看他,這讓他很難判斷這老頭現在對他是個什麽态度。
剛才老頭向他飛針的事情讓他又怕又氣。因此他一發現老頭被“傻丫”制服了,就跳出來恨不得把他一身老骨頭都敲成粉。
可老頭飛針技術了得,卻連針都飛歪了,肯定就隻是想吓唬吓唬他,讓他别亂說話。
這會兒氣消了,小胖墩兒後悔剛才沖動了。
人在江湖,還是别把人得罪死了的好。
“馬神醫?”小胖墩兒試探地叫一聲,在老頭身上磨磨蹭蹭地一會兒拍泥,一會兒捋頭發,一會兒整理衣裳,就是不給他解繩子。
萬一解了繩子他立馬跳起來報複他,他肯定打不過的。
于是小胖墩兒開始賣慘、甩鍋。
“馬神醫啊,我這麽做也是有苦衷的啊,你是不知道那傻丫有多恐怖,我要是不提議把你嘴堵起來,說不定她會拔你舌頭呢。我這可都是爲你好啊,你可千萬别見怪……”
老頭沒反應,小胖墩兒繼續。
“我肯定不會把你的事情告訴她,和她‘同流合污’的。畢竟跟她混根本沒前途嘛,馬神醫你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米還多呢。
我讨好她可不是因爲慫,我隻是爲了打入敵人内部,取得她的信任。你看,現在我不就能放你了嗎?”
小胖墩兒一邊安撫地輕聲詢問着,一邊緩緩蹲下身子把手搭到老頭手腕上捆着的臭襪子上,“我解了哦,我解了你可不能打我哦……”
眼看着臭襪子就要被解開了,小胖墩兒突然“哎呀”一聲坐地上,“你倒是說句話啊,你不說話我心裏虛得很,根本不敢給你解開嘛!”
老子下巴都被卸了怎麽說話!
老頭急得瞪眼,小胖墩兒一看,蹬蹬腿後腿挪着屁股後腿幾步,“你别瞪我,我真不會說出去的,說出去了對我又沒什麽好處,說不定還得連累我呢。”
意識到自己太慫了,小胖墩兒突然有些氣急敗壞,“明明這就得怪你自己說漏嘴了,你不說漏嘴,我能知道嗎?爺馬上就要遠走高飛過好日子去了,稀罕威脅你個窮鬼?!”
你說誰是窮鬼!
老頭眼睛瞪得更大了,小胖墩兒一口氣提起來,抱着自己的蘿蔔腿,腔都不敢開。
老子可是堂堂馬神醫,要錢還不容易……
唉……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老頭周身突然彌漫着頹廢的氣息,小胖墩兒松一口氣。
感覺這老頭現在有些陰晴不定的,要不他還是全心全意投靠“傻丫”吧?
以後他就離無名村這破旮旯遠遠的了,這次把他得罪死了他又能把他怎麽樣?
想着,小胖墩兒就上手提人了。
學着慕璃剛才拎着老頭的方法抓住老頭脖子後面的衣領,拖着老頭繼續上路。任憑老頭的眼神把他的胖手灼出油來,也假裝沒看到。
眼看着沒幾步就要到破廟了,一路上老老實實的老頭突然在地上一個翻轉掙脫了小胖墩兒的控制。
還沒等小胖墩兒反應過來,小胖墩兒仗着老頭被“傻丫”定住了,就捆得松松垮垮的襪子沒幾下就被老頭搭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給蹭掉了。
蹭掉手腕上捆着的襪子,老頭把自己嘴裏的襪子一拔,伸手在下巴上一按,“咯嘣”一聲,老頭被卸下來的下巴就安回去了。
“呸呸呸!he——呸!”老頭捏着襪子狠狠吐了幾口口水。
“你怎麽能動了?”小胖墩兒看着把襪子揉成一坨捏在手裏朝他又來的老頭,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剛好,老頭幾步走進,就把襪子朝小胖墩兒嘴裏塞來……
不要啊,不要啊!
“唔!”
小胖墩兒的嘴還是被堵住了。
不過,是被慕璃的手給捂住了,而本應該塞在小胖墩兒嘴裏的襪子,直直杵在了太子殿下的金手背上。
原來,堂堂太子殿下,被小胖墩兒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指使着做這做那,做不好還要被說,慕璃不舒服了。
可小胖墩兒自個兒跑了之後,擔心他對付不了村民,白白的糯米團子被揍成紫薯丸子,她還巴巴兒地追過來。
結果卻發現小胖墩兒和這老頭有什麽秘密,而且還是故意瞞着不告訴她。
寶寶有情緒了。
把老頭丢給小胖墩兒,自己沖沖地往前走。
邊走邊聽後面的動靜,隻要小胖墩兒主動喊住她,真心實意地跟她認錯,把這個老頭的底細老老實實交代了,她肯定……
到了長河郡也不會過河拆橋,一腳把他踹了。
本來走那麽快隻是因爲生氣,可漸漸地,她發現小胖墩兒有點鬼鬼祟祟的,好像要搞事情。
快速消失在小胖墩兒視線裏,繞個路跑回來,就聽到小胖墩兒沒頭沒腦的自言自語。話說了一大堆,卻都說得含糊不清的,什麽重要的東西都沒透露。
差點兒就等到小胖墩兒給老頭松綁了,希望能從老頭口裏聽到什麽重要的東西,小胖墩兒卻又不知道抽什麽風,放棄了他的同盟。
眼看着兩人就快到破廟了,情勢也沒有什麽轉變。
慕璃都快放棄掙紮了,老頭卻突然動了。
因爲慕璃不知道這老頭是不是真的馬神醫,不好下手太狠。隻是将銀針刺入老頭穴位一點點而已。
老頭被小胖墩兒拖在地上折騰了這麽久,插在身上的針抖了一路,沒多久就自行脫落了。
好機會!
老頭要是控制住小胖墩兒了,肯定會得意洋洋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吧?
畢竟,在宮裏的時候,慶嬷嬷給她找的那些解悶兒的話本裏,反派都是這麽幹的。
不對,兩面三刀的小胖墩兒才是反派吧?
慕璃在心裏默默嘀咕了一句。
可是,眼睜睜看着老頭把臭襪子塞到小胖墩兒嘴裏,看着他胖乎乎的臉上流下悔恨的淚水?
嗯,想想就解恨!
突然,慕璃眼前閃過一個被某糯米團子舔得锃亮的小破碗兒……
“嘔!”慕璃胃裏一抽,下一刻就出手了。
隻要臭襪子沒進小胖墩兒嘴裏,她喝過的水就惡心得還可以接受。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
看着在破廟裏突然變聰明之後就自視清高、滿臉矜貴的“傻丫”,盯着手背上,被臭兮兮黏糊糊的腳汗和帶着黃色牙垢黏着,穩穩杵着的臭襪子,懷疑人生的表情,小胖墩兒笑出了豬叫。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還是讓小胖墩兒吃下這坨臭襪子吧。
金貴的殿下惡心得恨不得把自己手扔掉,一甩手,“啪”一巴掌就扇到了老頭毛孔粗大的老臉上,差點兒把老頭扇飛出去。
而那團原本杵在太子殿下金手背上的黏糊糊的臭襪子,“噔”,掉在了小胖墩兒腦袋上。
小胖墩兒一下子僵住,一動不動地轉動鬥雞眼兒,看着襪子上沾着的,老頭濕哒哒亮晶晶的口水緩緩滑上鼻梁……
“嘔!”小胖墩兒胃一抽抽,低頭捂住了嘴……
慕璃想倒吸一口涼氣,可臭熏熏的空氣它不允許啊。
憋着氣!
一定要在小胖墩兒吐出來之前逃到安全區!
“咕咚。”
慕璃剛在安全區站定,就聽到身後傳來傳來不同尋常的一聲“咕咚”聲。
疑惑地轉頭——
小胖墩兒撫着胸口喟歎一聲,砸吧砸吧嘴。
注意到慕璃的視線,對她嘻嘻一笑,“浪費可恥。”
慕璃覺得,小胖墩兒那兩顆兔牙,現在應該是酸的。
老頭被扇得暈頭轉向的,剛站定,就被慕璃一個石子兒踢中,又不能動了。
“老大,要不要把他嘴堵起來?”慕璃還沒說話,小胖墩兒就搖着隐形的尾巴,笑得滿臉谄媚地迎客上來。
對他這種兩面三刀的人,慕璃自然沒有好臉色。
慕璃勾唇冷笑,看在他隐形的小尾巴搖出風的賣力勁兒上,決定給他最後一次機會,“這老頭到底是不是馬神醫?”
“呃……”小胖墩兒看看慕璃又,看看老頭,“是?還是不是啊?”
“不是!”老頭身子被定住了,嘴還是能動的,聽到慕璃這麽問,身子瞬間緊繃起來。見小胖墩兒轉頭看他,立馬眼神兇狠地威脅,“我是不是馬神醫你自己清楚。”
“嗯嗯,我清楚。”小胖墩兒乖乖點頭,轉頭對慕璃嘻嘻一笑,“他說他不是馬神醫呢。”
慕璃皺眉,用比老頭更犀利的眼神盯着他,“到底是不是?”
小胖墩兒眼神閃了閃,“可能是吧,别人都這麽說……”
慕璃苦惱地抿抿嘴,有些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你不想跟我去長河郡那個有錢熟人家裏過好日子了嗎?”慕璃祭出殺手锏。
然而并沒有什麽……用。
小胖墩兒眼巴巴地看着她,什麽也不說,就讓人有一種自己剛才欺負了他的罪惡感。
她發現,她好像根本就狠不下心像審問刺客、犯人,甚至隻是像奴才那樣審問他。
任何的暴力手段,都會融化在他水汪汪、可憐巴巴的眼睛裏。
就在這時,慕璃突然耳朵一動。
有人要上山了。
下一秒,左右手分别在老頭和小胖墩兒身上分别點了一下。
小胖墩兒張着嘴巴動了會兒嘴,然後奇怪地扒拉一下自己舌頭,怎麽沒聲兒了?
诶诶诶,又飛起來了!
慕璃左手抓住小胖墩兒,右手抓住老頭,腳尖點地而起,左手指甲差點抓翻蓋兒。
一個小孩兒一個成人,小胖墩兒這邊竟然還稍稍重了那麽點兒。
提着兩人起落兩三下,三人就飛過來到了破廟房頂上。
“馬公子,馬公子……”
破廟門口馬潑婦正着急地尋找她的心肝寶貝,房頂上小胖墩兒正新奇地撥動自己的舌頭,尋找不能發聲的原因。
不一會兒,馬光棍兒來了,與馬潑婦在下面嘀嘀咕咕了一會兒,沒多久兩人就前後腳離開了。
慕璃把老頭送下去給蘇家姐治傷之後,就一直透過房頂的破洞盯着老頭的舉止看。
小胖墩兒在他面前扭開扭去晃得人眼睛花,慕璃解開他的啞穴後,他也跟着看了老頭一會兒,沒明白這老頭有什麽好看的。
“你幹嘛老問他是不是馬神醫啊?”小胖墩兒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在慕璃皺眉思考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問道。
然而慕璃并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眼裏的懷疑。
“那個……”小胖墩兒摳摳手指,轉開視線,支支吾吾地說,“隻要不醫死人,誰管他神醫不神醫呢。”
“哦。”慕璃不鹹不淡應了一聲。
沒反應?小胖墩兒松了口氣。
“現在家裏就這麽幾個人,還有帶着傷,要不你就現在下去把佛像下面的東西全掏出來吧?”有盯着下面看了一會兒,小胖墩兒提議道。
好半晌,沒聽到慕璃的回答,小胖墩兒推了推她,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慕璃按着太陽穴晃了晃腦袋,指着下面的老頭問小胖墩兒,“這老頭醫死過人?”
“啊?”小胖墩兒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腿一抽搐,差點兒從房頂滾下去。
好在踢到個肉乎乎的東西,幫他穩住了身子。
轉頭看到被慕璃順手丢上來,正四仰八叉躺在房頂上的馬破爛,似乎不滿地踢了踢馬破爛,“你把他丢哪兒不好,丢這裏礙眼。”
慕璃知道他在轉移話題,揉揉有些眩暈的腦袋,突然看到下面老頭拿出來一張符紙,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甩一甩就着火了。
等符紙燃得差不多了,老頭從醫藥箱裏翻出來一個藥碗,把燃燒的符紙往空碗裏一按,符紙就熄滅了。
老頭兩根手指在碗裏一頓戳,把符紙灰戳碎了,飛得到處都是。
随後把手指拿出來舔了舔,不洗手也不擦手,把碗往蘇大嬸面前一遞,胸有成竹地說,“吃下去,包止百痛。”
蘇大嬸接過碗轉手遞給蘇二嬸,蘇二嬸看着滿天飛舞的符紙灰。有些心疼地問“這符紙多少錢一張?”
老頭大幅度地擺擺手,而後壓着蚊子聲說“不貴,五錢銀子。”
蘇二嬸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蘇大嬸直接跳起來,“你怎麽不去搶!”
五錢三百文,夠普通人家吃一個月了。
老頭慫了一下,豎起手指放在嘴前,然後低聲威脅道“再叫,再叫加一錢……都不要,對,不用懷疑,就是不要錢。”
嗯?
蘇家兩姐妹奇怪地擡頭看着悄無聲息出現在老頭身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傻丫”,哪裏冒出來的?
這老頭是被吓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