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立國二百三十三年,與北方野夷久戰不息,互有勝負。建王初年,楚國公,齊國公,北境公爵奉召率軍彙于浩都,共讨野夷。
建王領王家近衛五萬沖于前陣,勇武無畏,血染敵陣,此一役雙方死戰三日,血流成河,慘絕人寰,四國聯軍自浩都追擊至往北八十裏野地全殲野夷部隊。
自此北方戰事告一段落,北境公爵獨孤歧奉命築長城于此,五年城起,橫貫大陸1200餘裏,阻野夷于極北之地,永保大陸南方百姓安甯。
建王八年,自長城拔地而起三年後。
夜色尚淺,晚霞剛剛開始被黑色吞沒,楚國國都甯泉城内漸漸安靜下來,宮門落鎖,紅牆映影,侍女們焦急地進進出出,産房裏傳來痛苦的叫聲,那是楚國公李震的夫人,她已然臨産了。
按李震公爵的年紀,可以說是老來得子,二十年前他承繼父親的爵位,統禦楚國三州二十萬子民。
李震極具軍事才能,不過那時的大陸還依舊和平。
直到野夷進犯,晉建王召諸公迎敵,李震與建王沖于前陣,一同殺敵斬落數十人,不料敵軍出其不意突襲晉軍主陣,建王陷于重圍,生死攸關之際,李震率親衛十餘人救駕,撕開一條血路終将建王安全護送回後方。
然而這整整八年李震都從未停息過征戰,建王起兵西征連克鐵雄,雲霁兩國一統大陸。
直到如今,李震才得以卸甲歸家,也才得到一兒半女。
慘淡的燈光反而讓本就昏暗的大殿内更加沉郁,衛兵們雖然依舊昂頭挺胸地站着,其實眼睛已經開始微閉,睡意漸生。
李震雖然不過四十出頭,但頭發已經染白,他穿着常服坐在公爵椅上,眉頭緊皺,他的臉上有數道傷疤,滿是戰鬥的痕迹。
“楚公。”
殿門前,一位滿鬓斑白的老者微微鞠了一躬。
“免禮,”李震睜開眼睛,他随意打量着老者,一看便知道他們已經熟識多年,“你我之間還有什麽繁文缛節?上前來坐。”
“謝楚公,”老人緩慢地走向李震的一邊,他動作遲緩但硬朗,可見雖然年紀上來但身體依舊健康。
“今日夫人就要生産了,”李震拿起一旁的水果遞給老者,“陳且,你覺得是個公子呢,還是公主呢。”
“但願是個公主。”
“喔?爲何啊,那些奉承的朝臣那可是個個上谏‘祝賀君上喜得宗子’,你怎麽就覺得我會喜歡女兒。”
陳且吃了兩口水果,不緊不慢地咀嚼着,慢慢咽下肚子,“君上,若是夫人生了個宗子,您哪來時間還可以和老臣在此閑聊啊。”
“哈哈哈,”李震仰頭大笑,“你是這裏唯一一個敢和我這麽說話的家夥。”
“君上,天下局勢已定,您也回歸故土,以後時日還長,不必着急,雖然我也同樣希望君上可以喜獲宗子,不過對您來說,是兒是女其實也不重要了吧。”
李震點了點頭,他已經白須飄飄,或許是兒是女這個問題已經無所謂,一個孩子給他帶來的不是繼承,而是老來得子的喜悅。
“時候到了,天下局勢已定,各路諸侯皆歸王領,我還有什麽好牽挂的呢。”
“國公,絕非我的刻意刁難,我還是有一事相問,若是晉王再起戰事召您勤王,您還會去嗎。”
“當然,”李震轉頭盯着陳且,那種威嚴絕非常人可以顯露,那是見證了無數腥風血雨,經曆無數戰場拼殺才能積攢出來的氣場。
“寡人是楚國公,晉王分封的諸侯,發誓永遠效忠三晉之王。”
“您說的對,”陳且長歎了一口氣,面前這位氣宇軒昂的公爵大人是自己追随一生主公,從他繼位開始,直到如今不惑之年。
身爲一國之君,李震有着絕對的軍事才能,卓越的治理指揮,還有對榮譽無比忠誠。
或許他所擁有的都是身爲君主的重要品質,可那唯一的忠誠,那對榮譽的忠誠是他最大的弱點。
一位封臣忠于國王陛下,多麽值得世人歌頌。
然而一位封臣忠于陛下的結局卻總令人唏噓。
戰死,勸谏而死,觐見而死,賜死,刺死,無數種死法,晉國立國二百多年,死了無數忠誠的臣子,卻少有昏庸的國王得到制裁。
權力永遠比忠誠來的更直接,忠誠換來榮譽,而權力卻可以随意授予榮譽,或者剝奪一切。
無論是陳且還是李震,都明白這一點,也都選擇了忠誠。
隻是不一樣的是,李震的忠誠風險更大。
外面傳來騷動,侍者火急火燎地跑進大殿。
“君上,君上,夫人生産了。”
“生了?男孩女孩?”
“是,是個小公子。”
“恭喜君上喜得宗子。”陳且輕輕作揖。
“但但”侍者擡頭瞟了一眼李震,不敢說出話。
“怎麽了?還有什麽要說的。”
“夫夫人她”
“夫人她怎麽了?”
“她”
“快說!”
“夫人她失血過多,薨逝了!”
這話語穿透了李震壯實的胸膛,把他牢牢釘在爵座上,一個陪着自己走過十幾年歲月的女子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所謂親人,不過就是血親加上日積月累的感情,而那躺在乳母懷中的幼子對于李震來說根本沒有感情可言,相反那孩子卻正是殺死自己愛妻的直接原因。
李震給那孩子取了一個并不榮耀的名字——李逝。
就像這世上每個人都要遭受挫折一樣,從取名開始,這孩子就遭受了重大的挫折,一個王公貴族最引以爲傲的,就是家族的榮耀,個人的榮耀,然而李逝這個名字卻卻展示出他給自己家族帶來的一切。
他帶來的是逝去而不是榮耀。
然而有些偉大必然被顯現出來,哪怕無數的詛咒環繞其身,真正的榮譽和力量都能夠找到他,都将使他耀眼于世。
李震把年幼的公子送去楚國南方的宗廟,他不想看見這個帶走他愛妻的小惡魔,一刻也不願意。
這裏雖然遠離國都,但山清水秀,良田萬頃,山鳥歡鳴,異獸伏現。人們朝作暮息,和睦融洽,就連守衛的士兵都比甯泉溫和的多。
李逝就在這裏,這個隻有一些滿嘴之乎者也的老者的廟宇裏,開始他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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