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你放開，我給你擦臉

兩個時辰過去，酒樓裏安靜了不少。

新來的客人不多，但剩下的客人還有不少，錢掌櫃看自己一個人可以忙得過來，就從櫃台後對着窗戶喊道：“蘇姑娘、沈姑娘，時候不早了，兩位先走吧。”

裏面的傾城正在念着前一天錢掌櫃記的賬冊，沈慕蕊低着頭認真的謄寫着。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再謄寫一遍，但沈慕蕊見沒事可做，就當練字了。

聽見錢掌櫃在外面喊，傾城立即就停了，微微掀了簾子應聲道：“錢掌櫃，我們這就走！”

錢掌櫃立即笑呵呵的繼續忙了。說實話，兩個姑娘的确是幫到了很大的忙，客人多的時候他一個人完全應付不過來。

雖然他覺得兩人姑娘家的，家境也好，犯不着跑到酒樓裏來受凍，但不可否認，他對于有幫手這件事還是挺高興的。

傾城将手裏的賬本放下，詢問沈慕蕊的意思：“咱們現在走？”

“現在走吧。”沈慕蕊說着，就停了筆，開始收拾。

兩人隻記了一個賬本，一般是傾城念，沈慕蕊記。賬本不厚，所以沈慕蕊想把沒抄完的那本也帶回去，兩本賬本拿着也不費事。

傾城本來想阻止，但最終還是由着沈慕蕊去了。

等沈慕蕊将輕紗覆上，兩人就開門出去了。叫流光的那個雪影衛就守在小屋門外，其餘七人站在酒樓的門附近。

見兩人開門出來，流光立即往邊上一站，讓開了路。

傾城見沈慕蕊拿着兩本賬本，手沒法縮到袖子底下去，就主動伸手去分了一本拿在手裏，沈慕蕊偏頭朝着她笑了笑，臉上的笑意卻在下一瞬頓住了。

她看見了大堂角落裏獨酌的江卓。

人似乎已經醉了。平日裏清俊挺拔的身影，這時候已經幾乎趴到了桌面上去。

桌面邊緣甚至還往下滴着水滴，那應該是打翻的酒。

傾城也順着沈慕蕊的視線看了過去，随即有些驚訝的道：“江小侯爺居然還在啊！”

跟在後面的流光立即道：“一會兒會有人送江公子回去的。”

包括流光在内的十六人，在江卓成爲雪影衛統領之前就被分到了秦王府裏，所以對江卓的稱呼是江公子，而非江大人或者江統領。

傾城見沈慕蕊眼睛似乎挪不回來，腦子一抽就道：“咱們要不過去打個招呼？反正也算認識。”

出乎傾城意料的是，沈慕蕊居然點了點頭。她臉上蒙着面紗，就算打招呼，也是傾城來打，她一點兒也不怕自己會被認出來。

她想知道江卓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于是兩人真的就往江卓所在的角落去了。大堂裏還剩着好幾桌客人，這時候紛紛或好奇或驚豔的看着向江卓走去的兩人。

跟在後面的流光被自動忽視了。

這是江卓長這麽大，少有的幾次買醉。除了這一次，其餘幾次都在兩年前了。

也就是在剛剛知道江訣的死背後的陰謀那幾天。

之前是爲了親情，這次是爲了男女之情。

傾城和沈慕蕊走近，半趴在桌面上的江卓完全沒有反應。

滿桌的狼藉，空了的酒壇子東倒西歪着。江卓手裏還攥着一個半空的酒壇，酒壇子歪倒着，裏面的酒慢慢往外流，濕了半個桌面，又往地上滴落。

江卓的确已經醉了，輕靈俊秀的眉目此時籠罩着淡淡的愁雲，整個人透着頹喪。

看見此情此景，沈慕蕊的心毫無防備的疼了一下。

難道真的是因爲那個叫芙兒的姑娘，江卓才在這裏買醉？兩人到底怎麽了……

傾城瞥見沈慕蕊的神色，湊近了一些，喊了一聲‘小侯爺’。

或許是聲音太過溫柔，江卓猛然擡起了腦袋，迷蒙着眼将傾城打量了一眼，口齒不清的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傾城一看這是真的醉了，就轉身對着流光道：“你剛剛說有人會送他回去，我怎麽沒見着人呢？要不這樣吧，之前江小侯爺救過我們，你讓兩個人過來送他回去。”

傾城是不知道江卓另一個身份的，沈慕蕊雖然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江卓和流光他們認識。

也知道流光說的送江卓回去的，肯定是他們幾個。但她沒有向傾城解釋，而是對着流光小聲道：“你趕緊讓他們把人送回去吧，他衣服都濕了。”

因爲怕江卓聽見，她聲音很小。

流光還是聽清了，就朝着門那邊招了招手，立即就有兩個雪影衛過來了。

傾城和沈慕蕊齊齊退後了一步，給兩個攙人的讓位。

江卓雖然醉了，但對于突然有人靠近還是有反應的，他将手裏的酒壇子一甩，墜落在地之後響起清脆的碎裂聲，大堂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流光立即上前勸道：“江公子，屬下等送你回去。”

流光是知道江卓的落腳處的。

似乎聽出了流光的聲音，江卓擺出的戒備姿态一下子就消散了。他半閉着眼口齒不清的報出了一個地址。

流光仔細辨認了一下，正是他知道的那個，于是他親自上前将人攙了起來。

江卓有些站不穩了，雖然有人攙着，身子依舊打晃。

另一個雪影衛正要上前攙另一邊，江卓卻忽然轉頭看向了邊上的沈慕蕊。

沈慕蕊心跳立即漏了一拍，本能的緊張。她看着江卓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心想，醉了的人眼睛怎麽會這麽亮。

下一瞬，江卓的手就已經伸了過來，将她胳膊緊緊的拉住了，嘴裏不清不楚的嘟囔着：“芙兒，你别走……”

沈慕蕊吓得就要往後退，但江卓的手緊緊抓着，她甩不開。

正着急着，傾城立即喊道：“你們别愣着呀！快把人拉開！”

傾城也聽見了那聲‘芙兒’，心裏忍不住就罵了一句，喝醉了也不能亂認人啊。

兩個雪影衛立即就上前去，一人去攙了另一邊，另一人去掰江卓抓在沈慕蕊胳膊上的手。

江卓還沒等人去掰就松了手，收回手之後卻将去攙扶他的那人狠狠地推開了，然後拳頭就朝着要掰他手的雪影衛揮去。

那人反應快，立即躲開了。

江卓半睜着眼，甩了甩腦子，迷蒙的道：“你們是誰，不準搶我的芙兒……”

流光立即無奈道：“江公子！都是自己人！”

“芙兒……芙兒……”

江卓伸手一撈，撈了個空，又開始鬧起來。“芙兒呢，芙兒，你在哪兒？芙兒……我不走，我要找人，你放開我……”

流光沒辦法，正想着要不要一手刀劈暈算了，但又糾結劈暈之後要怎麽把人弄回去，是要背呢還是要抱。

就在這時，沈慕蕊往前湊了兩步，小聲道：“我……我在這裏。”

“人家找人家的芙兒！你過去做什麽！”傾城立即在後面不忿的喊了一句。

她看得出來沈慕蕊喜歡江卓，正是如此，才替沈慕蕊心酸。

江卓果然不鬧了，他擡眸看過來，松了一口氣似的。“芙兒，你還在就好，還在就好，咱們回去、回去……”

沈慕蕊咬了咬唇，小聲對着流光道：“先把人送回去吧。”

她話音剛剛落，江卓已經探過去将她的手拉住了，這一次的力道比上次大得多，沈慕蕊疼得差點喊出聲來。

傾城雖然急得不行，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等把人送回地方，再一掌劈暈了事。

她跟在後面，見江卓隻是拉着沈慕蕊的手臂，倒也還算老實。

江卓住的地方是個客棧，而且是蘇墨白名下的客棧。當然，在場的除了他，沒人知道那是蘇墨白的。

流光把人弄上了馬車，沈慕蕊手被抓着，自然隻能跟着上去。

傾城提着裙擺也要上車，江卓原本閉着的眼睛忽然睜開了，半瞪着眼道：“你是誰，離我們遠一些！芙兒，往裏躲……”

“……”

沈慕蕊看着差點氣得冒煙的傾城小聲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流光送了人就回去。”

傾城想着，有流光在，她沒什麽不放心的，而且江卓那眼神，她的确是有點怕的。

也就點頭道：“那好，我先回去等你。”

流光讓剩餘七個雪影衛另找馬車護送傾城回去，自己駕着馬車就往江卓所住了客棧去了。

馬車裏黑漆漆的，沈慕蕊看不清江卓的臉，隻聽得見他的呼吸聲。

手臂被捏得生疼，她忍不住就動了動，卻惹得江卓又用力了幾分。

“芙兒……”

又是芙兒。

沈慕蕊心底泛起酸澀，那個叫芙兒的到底做了什麽，竟讓江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沒有怪誰的意思，畢竟江卓是心甘情願的。

她隻是有點羨慕。

羨慕那個素未謀面的，叫芙兒的姑娘。

她忍着沒動，江卓果然就安靜了一路。

馬車速度放緩，慢慢停住了，流光來到後門處，江江卓扶了下去。

由于手裏攥着‘芙兒’的緣故，江卓出奇的配合。将人送到了房裏之後，店小二就送了熱水上來。

流光看向沈慕蕊，沈慕蕊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你先下去等我。”

流光其實也看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似乎快要睡着，卻依舊緊緊拉着沈慕蕊的江卓，暗暗歎了一口氣，道：“我就在下面。”

需要的話，喊我。

沈慕蕊知道他的意思，就輕輕點了點頭。

流光出去時，迎面吹來一陣寒風，他想了想，轉身将門掩上了。

沈慕蕊轉身看向床上的江卓。她看着他緊閉的雙眸，蹙起的眉頭，忍不住就輕輕歎了一口氣。

“芙兒……”

“你放開，我給你擦臉。”

沈慕蕊以爲他聽不到，沒想江卓居然真的放開了，他偏着頭，半睜的眼睛迷蒙着。

“芙兒……你……你……”

沈慕蕊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她将賬本往袖子裏一塞，就去将軟布在熱水中打濕了，然後回到床邊，仔仔細細給江卓擦了臉。

擦着擦着，淚滴毫無預兆的就掉了下去。

正好落在了江卓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