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裏也是一片紅，喜氣洋洋的。

幾對粗大的紅喜燭靜靜地燃着，發出暖紅色的光。

紅藥站在床榻邊，微微彎了腰，似是再給床上的人拉被子。

白芍收拾了梳洗用過的水盆等物，正準備端出去，一轉身就看見蘇墨白，吓得差點端不穩。

“皇、皇上！”

她差點喊一聲蘇公子，幸好及時轉過了彎兒。

蘇墨白聽她可以壓低着聲音，床榻那邊又遮着帷幔，便輕聲問：“她呢？”

白芍抓穩了手裏的東西，硬着頭皮道：“回……回皇上，皇後娘娘哄着太子殿下先睡了。”

睡了？

蘇墨白第一感覺是詫異。

等緩口氣，又覺得是意料之中，她現在會給他好臉色看才不正常。

“你退下吧。”

“是！”

白芍剛剛走，那邊的嬷嬷和紅藥也發現皇上進來了，紅藥立在原地沒動，嬷嬷卻是很快就迎過來了。

沒等她行禮說話，蘇墨白就道：“都出去吧。”

嬷嬷從他語氣裏聽不出息怒，有點忐忑，轉頭去叫紅藥。

紅藥跟着走過來，揪了揪衣袖，大着膽子道：“皇上，娘娘今日太累了，就先睡着了。”

蘇墨白明白這話的意思，是想讓他别怪罪。

這種距離感和疏離感，讓他怔了怔。

以他和樓千雪的關系，紅藥怎麽會有這種顧慮？即便他現在貴爲一國之君，他和樓千雪之間，哪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他開始懷疑紅藥是故意的。

故意這麽說，擠兌他，給樓千雪出氣。

倒是個忠心護主的。

“我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紅藥和嬷嬷都愣了愣。

紅藥的确是有故意的成分。

如今看蘇墨白這樣，她心裏的不忿暫時消減了些。

嬷嬷并不知道蘇墨白和樓千雪之間的事，此時隻覺得這皇上好沒架子，他待皇後的人竟這麽親和，之前又大張旗鼓求娶，想必是真的很看重皇後了。

兩人出去，守在了殿外。

蘇墨白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在床榻邊站定，往床上看去。

樓千雪睡在另一側靠邊，一頭青絲披散，隻能看見半張臉，她胳膊搭在被子上，能看得出身上穿的是白色裏衣。

羽兒本該在中間，小腦袋卻探着，幾乎鑽到了母親的懷裏。

這邊空蕩蕩的位置，想必就是給他留的了。

蘇墨白盯着母子倆瞧了瞧，最後脫靴上床。秋天夜裏微涼了，他本想把樓千雪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卻又怕驚醒她，隻得作罷。

他輕輕挪動，往兒子身邊靠了靠，最後，捉着兒子的小腳丫摸了摸。

小家夥在睡夢中動了動。

蘇墨白趕緊松開。

他拉了被子給自己蓋上，再看看身邊熟睡的母子倆，心底蓦然安定下來。

他們三人，終于睡到了一張床上。

外面夜色漸濃，約摸三更天時，蘇墨白終于睡了過去。

雖是大婚，但新皇剛剛登基不久，沒給自己放假。

所以第二日早上是要去上朝的。

五更天已到，寝殿裏卻沒有半點動靜，酒莊那夥計手裏捧着龍袍，凝耳細聽，然後幹着急。

看天色漸亮，他忍不住喊了邊上的紅藥，悄聲道：“姑娘，你進去看看，皇上該起來上朝了。”

紅藥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待輕步到了床榻邊，見床上三人各自睡得沉，且衣裳齊整，紅藥替她家少谷主松了口氣。

她沒喊過男人起床，更别說還是喊皇帝起床，上手去搖顯然不合适，但若是喊，會不會把少谷主也驚醒？

紅藥正糾結着是搖還是喊，床上的蘇墨白就自己睜開了眼。

紅藥趕緊直起身子退開。

蘇墨白偏頭，見母子倆沒有醒的迹象，便輕輕坐起，然後輕手輕腳下了床。

白芍帶着四個宮女進來，兩人端龍袍，兩人端洗漱用物。

蘇墨白走過去，吩咐道：“都拿去偏殿。”

說完，自己先出去了。

白芍看了這頭的紅藥一眼，紅藥做了個并不領情的表情。

不管蘇墨白對少谷主如何好，他逼迫少谷主進宮，這是不争的事實。

樓千雪醒過來的時候，羽兒正在床上翻來滾去。

被褥喜慶，又厚又軟，連小孩子都喜歡。

“娘！”

見母親醒來，小家夥趕緊爬湊過來。

樓千雪親了親兒子，下了床。

紅藥白芍趕緊讓人端熱水進來，樓千雪問時辰，紅藥道：“剛到辰時。”

“這麽晚了？”

樓千雪正想說她爲何不喊醒自己，紅藥就主動道：“德妃淑妃良妃賢妃四位娘娘已經到正殿候着了，不過，皇上臨走之前交代，說等他下朝過來，再陪您出去見那四位。”

樓千雪淡淡地哦了一聲。

今日的早朝結束得比較快，她剛剛給羽兒收拾好，蘇墨白就回來了。

嬷嬷是宮裏的老人，從雲墨過來的這一路上，她看得出來皇後對皇上很冷淡，這時候，她就怕皇後給甩臉色看。

畢竟在宮裏的女人，不管位分高低，都是要靠着皇上過活的。

嬷嬷緊張地看向樓千雪。

誰知，事情完全出乎嬷嬷的意料，樓千雪并未給蘇墨白甩臉色，還規規矩矩行了禮。

嬷嬷松了一口氣。

隻是……蘇墨白的唇角原本有着淺淺的弧度，見樓千雪朝他行禮，那點弧度瞬間就沒了。

他上前，去拉她的手。

樓千雪也沒有任何反應，任他拉着，口中平靜地道：“皇上，聽說德妃她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蘇墨白忽然就不想出去了。

她如此平靜，按理說，他應該欣慰，卻有些莫名的不對勁。

他松開她的手，去抱羽兒。

寝殿與正殿離得很近，不過就是幾十步，便到了。

有太監高唱：“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四位妃子迅速起身，齊齊行禮。

蘇墨白抱着兒子坐下，然後示意樓千雪也坐。

幾位妃子被晾了半個多時辰，盡管有人心裏不滿，還是得一個個按順序給皇後請安。

馮婉婷很想搶在第一個，德妃卻快她一步站上前去。

兩人看起來是擠了一下。

馮婉婷差點站不穩，待站穩之後，卻突然抱住了小腹，蹲坐到了地上去。

“哎呀，淑妃這是怎麽了！”良妃第一時間叫道。

樓千雪看過去，隻見馮婉婷臉色蒼白，雙眸如含秋水，脈脈朝蘇墨白看來。

“皇上……我……我肚子疼！”

德妃愣了愣，也蹲下了，卻是皺眉道：“淑妃，我又沒撞你肚子，怎麽會疼？”

如果不是馮婉婷臉色的确難看，樓千雪真會以爲她是故意的。

蘇墨白眯了眯眼，“來人，去請太醫。”

樓千雪起身：“臣妾去看看。”

德妃詫異，不過很快就讓到了一邊，樓千雪蹲下，手指準确扣在了馮婉婷内腕上。　　隻兩個喘息之後，她的手指就輕輕顫了顫，然後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