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宦海沉浮 番外
金陵城剛下過一場雨,這天氣轉眼便冷了下來。
烏衣巷深處,斑駁的石闆上鋪了層透淩淩的水霧,牆根處成片的青苔被水淋了個透徹,了無生氣的耷曳着莖葉。
四下寂靜,寒意更甚。
一着杏色襦裙的少女提着兩袋桂花糕,停在未落鎖的門前,緩緩吸了一口氣,擡手準備推開那扇門。
“箋箋。”
聽到背後陰冷的一道聲,少女動作一頓,後背僵直的轉過身,一聲不吭的垂着頭盯着地面。
透過水面的倒影,能看清來人穿着極其奢貴的褐色蟒服,繡着金絲的黑靴一塵不染。
隻不過,那張俊美昳麗的臉卻是陰郁得過分,微挑的鳳眸泅染着邪氣,整個人看着死氣沉沉的,蒼白冰冷得像是從阿鼻地獄裏逃出來的亡命囚徒。
“我說過,她的宅子,你不能住。”
冷漠的警告。
藍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眼眶紅了一圈,惶恐不安的解釋道,“我不是,我隻是想過來看看……”
魏言握着手帕,堵在嘴邊悶咳了一聲,面無表情的看着她,“我在東巷給你置辦了院子,以後這裏,你不必再來。”
“我……”藍箋抖着聲音,看到對方的眼神後畏懼的低下了頭,“是。”
這幾年,皇上身體日漸衰弱,原還有幾分握權的心思,後來索性放任不管了,整日煉丹拜佛,苦求長生之道。
宦官的勢力又冒尖了起來,甚至于壓過了錦衣衛和清流。
其中爲首的,便是内侍總管太監魏言。
他睚眦必報,冷血嗜殺,陰險歹毒。
提拔拉攏了一批慣會見風使舵的官員,堂而皇之的站隊皇子朱陵,擁他爲儲君,直接剪光了大皇子的黨羽,打得他一蹶不振,使得長公主被迫逃往林邑。
魏言仗着皇帝寵信,爲所欲爲,獨攬大權,将上奏彈劾他的清流一個個送進诏獄,攪得朝堂一片腥風血雨。
若不是還挂着個朱家的年号,衆人都會以爲這王土,姓的魏。
連市井小兒都知道,魏言是靖康年間最跋扈狂妄的奸宦,沒有之一。
但獨獨有兩個人例外。
他似乎,并不在意韓沅和秦辭的冷諷,甚至默許他們對自己的敵對态度,想必都是因爲那個人。
那個,令文武百官都諱莫如深的人。
齊千晚。
四年前,齊哥哥因蠱毒而死,适逢韓沅和花袷衣從東瀛邊境趕回叙職,便是看到挂滿白綢的齊府,瞠目結舌了好幾日。
但更意外的是,齊府上下一片缟素,竟是沒有棺–材。
無人知曉齊千晚的屍-身究竟在何處,除了魏言。
可不管齊閣老多麽震怒,百般規勸,千般說理,甚至帶着門生寫了上萬篇文謾罵、攻讦他,将魏言這個人牢牢定死在敗壞世俗的恥辱柱上。
他也寸厘不讓。
藍箋不明白,爲何自己的親哥哥會變成這般模樣。
人不人,鬼不鬼,仿佛一架行将就木的枯屍,固執的踞守着和那人有關的一切,哪怕隻是個虛無缥缈的空殼。
後來,她無意中發現了藏在這間院子裏的秘密,毛骨悚然。
她的親哥哥,藍修雲,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讓齊千晚複而蘇醒的念頭。
隻爲了那句“還會再見的。”
他不立碑、不立牌、不準齊家寫銘文,苦守着一具冰冷的屍-身,日日睡在冰室裏,甚至瘋魔的想剮自己心頭血給她續命。
這耗着的,明明是他自己的壽元!
“箋箋,你在想什麽?”
被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拉回,藍箋驚魂未定的回過神,胡亂應了一聲,将桂花糕放在門口,轉身離開。
走到巷子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哥哥推開了院子的門,身上的裘袍落寞的掃過台階,打了兩個旋,沾滿了泥水。
他瘦削的身影,似乎佝偻得有些不尋常。
她心頭猛地一顫,喉嚨擠出一個字,“哥……”
魏言像是沒有聽見。
藍箋擦了擦眼淚,她好像突然明白了,那句不必再來是什麽意思。
——
靖康二十一年,帝崩。
傳位于四皇子朱陵,改年号隆昌,新帝年幼,太師齊閣老臨危受命,代理朝政。
同年,韓沅攻破東瀛,賜封五軍都督,内閣秦辭升至右相,輔佐新帝。
新帝繼位當日,内務總管太監忽然失蹤,太後急而命人尋之。
後錦衣衛發現,其于帝崩之日自缢于楊柳巷一間宅院,懷裏抱着前錦衣衛都指揮使齊千晚的牌位。
錦衣衛費了老大勁才從他手裏取出來。
隻見上面刻着。
藍修雲之妻。
不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