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火一樣的胸膛(10)


從開場白開始,夏初七漫長的自白之路就開始了。

略去了一些他很難理解的經曆,她講自個兒喜歡吃的,喜歡玩的,講小時候在孤兒院裏與小孩兒打架,講爲了私藏一顆糖曾經抓傷過小朋友的臉,講受不了那樣的日子,曾經想要偷偷跑出去,壘了磚塊翻孤兒院裏的高牆,結果掉下來差點兒沒摔死,還講她五歲時暗戀過的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兒,因爲他身上有她從來沒有聞到過的香水味兒……

長長的一串話說了好久好久。

說到最後她才發現,他一直沒有吱聲。

“喂,你是不是聽不懂?”她問。

輕唔一聲,趙樽看着她若有所思,“能懂一些,有一些不懂。”

哎,與古人聊前塵往事,果然費勁兒。

夏初七借着酒意憶苦思甜,趙樽的目光卻鎖定在她的臉上,問了出一個關鍵問題,“你有如此經曆,爲何又會出現在鎏年村?”

換了往常腦子清醒的時候,夏初七必定會有更加妥帖的說辭。

可這會兒,她不是喝大了嗎?看着黑壓壓的天空上那一輪毛月亮,她放下酒壇來,張開了雙手,做出一個迎風飛舞的樣子,笑着對趙樽一陣比劃。

“看到那個天沒有?其實啊,天外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天。我來自于另外的一個時空,在這個天的外面,不對,或許……也與你是同一片天,隻是時間相隔了幾百年而已,我也不是一個正常人,我隻是一個魂。一個沒有自個兒的身體,隻是一個占用了别人身體的靈魂。”

她從來沒有這麽老實過。

尤其是在趙樽面前,就沒有說過這麽實誠的話。

可趙樽卻是冷臉一沉,“子不語,怪力亂神。”

夏初七歎口氣,斜歪歪看着他,“我說的是真的。”

“嗯,是很真,你不是人。”

趙樽雍容華貴的喝着酒,随意的敷衍了一下,嗆得她直咳嗽。

說真話沒有人會相信,她若是胡亂編一段“那年那月兵荒馬亂,随了一批流民誤入了鎏年村,摔在了蒼鷹山下,幸得傻子所救”這樣的狗血故事,指定他還能多相信一點。

“楚七,爺知道,你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大石頭邊上的樹影子再次模糊了趙樽那張俊臉。

夏初七一愣,偏頭看他,“是嗎?正好。我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個兒簡單過。”

“你是不同的。”

他下了定語。卻說得夏初七有些咬牙切齒。

“就因爲覺得我與衆不同,你就诓我的銀子?”

“反正你能再賺不是?”

“我勒個去,根本就是兩回事好不好?你這個人啊,就是以欺負我爲樂,這種觀念,要不得,實在要不得,你得改……不過好在咱倆過了今晚便是哥們兒了,我欠你的銀子你說過不必還,我被你诓去的銀子,我也高姿态的不要了。咱倆啊,兩清了……”

“不必還的前提,是你得伺候爺沐浴。”他淡淡的提醒。

“喂,你還真要我替你沐浴啊?”她挪得離他更近了一些,一隻手慢悠悠的撐在石頭上,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一張燙得吓人的臉挨着他,磨蹭了幾下,嗅着他身上那一股子甜絲絲的酒香味兒,嘻嘻一樂。

“不如……就趁現在?”

“現在?”

大概被她奇怪的語氣給弄懵了,趙樽眉頭淺蹙起來。

夏初七杵在他面前,往他臉上噴了一口酒氣兒。

“趙樽,你喝醉了嗎?”

“沒有。”

“可我有點兒醉了哎……”她不知道自個兒的語氣有多軟,更不知道那似嬌似嗔的樣子有多麽的……不同尋常。隻是瞪着一雙霧蒙蒙的眼睛,摻了一點兒憨氣,笑眯眯地說:“不過,不是酒給我灌醉的,而是被你給迷惑的。喂,你生得這麽好看,還沒事兒跑來勾引我,啧啧,這樣子做人很過分的,你知不知道?”

“真醉了?”趙樽拍一下她的腦袋,喉結一滾,那聲音低沉得近乎喑啞,也聽得夏初七有點兒心猿意馬了起來,那感覺還真是……好像醉了。

“不算太醉,喂,不如咱倆做點兒更有詩意的事情?”

“詩意?”趙樽顯然不解。

“你看看啊……”

夏初七擡起頭來,看着天上長毛的月亮,傻乎乎的念。

“頭頂明月光,石上人一雙,擡頭毛月亮,低頭……”

說到此處,她拽住他的胳膊哈哈大笑着接了一句“低頭沐浴忙”,突地就将他往石頭下面一推。趙樽這會兒順着她的話題,根本沒有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在一聲帶着水響的“嘭”聲裏,他和他手上的酒壇一起翻入了大石頭下面的河水裏。

“哈哈!不是讓姑娘我伺候你沐浴嗎?現在你沐浴了,銀子兩清了哦。”

夏初七原本想捉弄一下他,随便出一口這些日子被他壓榨的惡氣,哪會知道他在水裏嗆了幾下,身子撲騰撲騰着,腦袋便沉了下去,再也沒有冒出來。

“不是吧?你不是會水嗎?”

上回湔江堰洩洪,他都随她飄了那麽久……

不對,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棺材闆子。而且,他這會兒喝多了酒。

夏初七吓得激靈了一下,“趙樽,趙十九——喂,你别吓我。”

水裏沒有人回答他,趙樽連人影子都沒有了。夏初七的酒意吓得醒了幾分,顧不得别的,她脫掉身上的狐皮大氅兒,“撲通”一下便跳了下去,在趙樽落水的地方沉入水底四處摸索。

夜很黑,水裏更黑。什麽也看不見。

摸索了一會兒沒有尋着人,她又冒出頭來。

“趙樽……趙樽……你在哪兒?”

還是沒有人回答她。

她的心狠狠一沉。他該不會是真是淹死了吧?

“趙樽——”

她的心懸在嗓子眼兒裏,根本不知道自己喊出來的聲音都扭曲了。正大聲呐喊着,冷不丁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接着腰上一緊,她便被人狠狠的一把抱住,死死往水裏按。她慌亂地嗆水了好幾口水才躍出水面來,回過頭便看見了長毛的月光下,一雙如同暗夜星子般晶亮深邃的眼睛。

“趙樽?”

隔着一圈水波,夏初七仿佛看到了他眼波裏那一抹很少見到的“陰壞”,幾乎下意識的,她就反應了過來,又一次被他給耍了。

“你要死啦,你個王八蛋……”

她尖聲喊着,拳頭往他身上捶去。

“别鬧了,水裏涼。”

此時,臘月的水裏,雖是在南方也涼得刺入肌骨。

她使勁兒捶着他,罵罵咧咧,“神經病,你開不起玩笑還是怎麽的啊?我就那麽一推,是你自個兒看美女看入神了,才沒有坐穩滾下去了,你那麽吓我,害我在水底撈你的屍體撈得都快要凍死了,還想把我往水裏淹。你說你這個人,報複心咋就那麽重呢?”

她的嘴像挂了鞭炮,啪啪啪一陣狠罵。他卻像是聽得煩了,雙臂張開死死抱緊了她。在冷冰的河水裏,夏初七一個激靈,覺得落入了一個火一樣熱的胸膛。

“不鬧了。”

耳朵一燙,她腦子頓時糨糊了。

她這個人,披了一身女人皮卻有一顆爺們兒的心。平日裏能像女漢子似的與人耍狠鬥嘴,吃了這樣的暗虧,很難下得了火氣兒,非得收拾回去不可。可在這個沒有燈光,隻有冰冷和黑暗的河面上,身體的接觸是那麽的敏感,他的胸膛緊緊擠壓着她,兩個人濕透了的身體緊貼在一塊,随着他激烈的摟抱和重重的呼吸,讓她突然便覺得身上的皮膚被點燃了,不知是冷的,還是驚的,情不自禁地戰栗一下,回頭望向他。

風華絕代,美絕人寰——這一眼看去,她腦子裏就冒出了這八個字。

他若爲飛禽,天下萬物都可爲成爲走獸。

作爲一個有着現代成熟女子靈魂的夏初七,很難具體描述這一眼那驚天動地。他模糊不清的臉上俊美高貴,卻不知帶了什麽情緒,像危險,像邪惡,又像在生氣,可每一寸表情都像能射入人心的利箭,如斯俊美,舉世無雙,讓她的腦裏像在下一場煙花雨,吞噬掉了理智,隻能絢麗的綻放。甚至于,還傻乎乎的産生了一種錯覺——剛才他那兩句“不鬧了”,仿佛是男人對心愛的女人才有的親昵寵溺。

“看夠了嗎?再看爺可要收費了。”

頭頂冷冰冰的話音落下,激得她回過神兒來,這才發現自個兒又犯了花癡。

她窘迫地咧了咧嘴,不以爲然地嘲笑,“嘁,說得像誰愛看你一樣?”她伸手去推他,他卻把她一陣緊裹,打橫抱起了起來,很快躍上了河岸,“咚”一聲就甩在了潮濕的青草地上。

“哎喲喂,我的屁股,喂,過分了啊?!”

拍拍她吃痛的小屁股,她腦子裏所有旖旎的幻想都破滅了,“嗷嗷”地慘叫着,罵罵咧咧。他卻是閑适的立在她身前,一張依舊瞧不清情緒的面孔帶着居高臨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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