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陰山之危(13)


“那你是何意?”

“這個……”

夏廷德被噎得無力辯白,僵在了北風中。趙樽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而看向場上的衆将士。從始至終,這位大晏朝最有領袖能力的皇子一直雲淡風輕,雍容華貴,說話時聲音不大,卻句句入心。

“諸位将士都聽見先前文華殿的聖旨,也聽懂了魏國公的意思吧?此事說來,實是傷情。”

“皇太孫與本王有叔侄情分,但自他升文華殿署理政務以來,斷我北伐軍糧草,斥我以諸多罪責。如今竟誣我私放哈薩爾入山海關,嫁禍我有通敵叛國之嫌。是可忍,孰不可忍。本王将上書陛下,請陛下改立儲君。”

“本王以爲,二皇子秦王趙構乃張皇後嫡出子,爲人謙遜仁義,素有賢名。人主者,溫良寬厚則民愛之,秦王最是合适不過,若諸位有意,請于本王的萬言書上簽字畫押,一并上呈京師,供陛下聖裁。”

一席話宛如震天之雷。

趙樽擲地有聲的說完,大營衆人靜默了。

一沒有人想到他會直接痛斥趙綿澤。

二沒有人想到他會以此逼洪泰帝改立儲君。

三沒有人想到他并非要陛下改立自己,而是秦王趙構。

趙樽此人詭詐深沉,無人看得懂他。

良久,夏廷德一聲冷笑,“儲君之位,關乎社稷,改立儲君,無異于動搖國之根本,晉王殿下憑什麽如此武斷專橫?”

趙樽動也不動,颀長挺拔的身影在飛雪寒風中伫立得如同一尊雲端的神祇,隻淡淡地看他,“魏國公你不攻山海關,私自領兵至陰山,其罪一,假借文華殿之名,與北狄串謀,構陷本王,其罪二。本王以爲,當下你還是自求多福好,這等閑事,就莫管了。”

眼看撕破了臉,夏廷德也不顧及了,陰笑一聲。

“晉王要老夫閉嘴,可老夫眼下的二十萬大軍人數衆多,卻閉不了嘴。”

說二十萬人,其意仍是想以人多欺人少,逼趙樽就範。可趙樽卻不以爲意,就像隻是随口談天一般,沉聲回應,“魏國公要理由,本王便給你理由。皇太孫不仁不義,本王不服,我金衛軍将士也不服。就在兩日前,元祐大軍已占領山海關,攻陷密雲順義,隻要本王一聲令下,就可入駐北平。遼東全域亦由定安侯占領。如今,整個大晏北方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若是聖上不肯改立儲君……”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可說與不說,不重要,人人都能聽懂。

無論何朝何代,有兵有地有武器,便可與人一較長短,更何況趙樽其人用兵如神,占據北方重要關塞,他進可南下京師奪位,退可獨守關外稱王,若與元祐和陳大牛合兵一處,其勢猛于虎也。加之來自北狄與高蒼的威脅,屆時大晏朝廷四周受敵,即便傾全國之力與趙樽抗衡,勝負亦是難斷。

最緊要的是,不論輸赢,硬碰硬的結果,朝廷都将損失慘重。

夏廷德脊背透着涼風,寒着臉反問:“晉王這是要逼朝廷就範?”

趙樽定定盯着他,微微蹙眉,“你也可這般理解。”

大冷的天,夏廷德額頭都布滿了冷汗,冷哼一笑,突地甩袖怒斥:“晉王信口雌黃,一派胡言。你如此言之鑿鑿,老夫且問你一句,你有何證據指責老夫借文華殿與北狄有勾連?”

趙樽還未開口,大軍圍着的營門口再次傳來一聲清脆的嬌喝。

“證據當然有。”

随着那一聲出現,趙樽轉頭看去,果然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嬌俏人影,她大步走在前頭,身着男裝,卻長發飄飄,走路的姿态不若閨中女兒的端莊矜持,卻是步步穩重。盡管兩人相距很遠,又是在這樣的雪夜,可他似乎仍能看見她飛揚的眉眼。

與此同時,一個烏黑戰甲的男人,緊随在她身後,領了一群趾高氣揚的錦衣衛,含笑靠近,戲谑出聲,“大晚黑的,你們好有興緻,本座也來湊湊熱鬧。”

見到東方青玄出現,夏廷德原本寒着的臉,突地好看了一些。

“大都督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東方青玄輕笑一聲,環顧一眼大營衆人,聲音好不悅耳,“魏國公不必多禮,本座沒旁的愛好,就喜看這喊打喊殺的,要是血流成河就更美了。若不然,你等繼續?”

夏初七見他進來就與夏老鬼寒暄,瞥他一眼,哪容夏老鬼岔開話題?

她冷笑一聲,不屑地挑起唇來,“閑話休提,魏國公不是要證據嗎?若是我說我手上有皇太孫指使山海關守将謝國源故意放哈薩爾入關,接着又殺掉謝國源滅口的證據,甚至包括文華殿與哈薩爾的往來文書,以及皇太孫故意構陷晉王的種種罪證,魏國公本人是否願意在晉王的萬言書上聯合簽押,奏請朝廷改立儲君?”

哈薩爾當初入山海關時,謝國源因守城不力自殺謝罪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可如今她卻說……那是皇太孫殺人滅口,還有旁的證據來證明皇太孫構陷晉王。

這一席話,登時引起軒然大波。

她對夏廷德這一将,極是有力。當然,她的證據也并非虛言。去阿巴嘎爲哈薩爾治傷,又将計就将的把表姐“賣”給他,除了得到不少的金銀财寶之外,她還得到了這些更加實惠的東西。

夏廷德冷冷一哼,被逼到這份上,也還算鎮定。

“有何證據,先拿出來說話。”

看着自家這位二叔,夏初七笑了,“證據自然是要呈給奉天殿的皇帝看的,豈能給你?放心,隻要聖上一看證物,皇太孫的位置隻怕是坐不穩了。所以,我勸魏國公您還是莫要爲他狡辯。到時候,皇太孫或可保住性命,隻怕您就沒那麽幸運了。前魏國公的下場怎樣,難道你都忘了?”

前魏國公幾個字灌入耳朵,夏廷德面色一白,看她的目光明顯深了。

“你什麽東西,有何資格與老夫如此說話?”

“我是什麽東西?!”夏初七反問一聲,突地嘲弄的笑了起來,“國公爺你是什麽東西,我便是什麽東西。難道你不知道?”

這句話含意頗深。

懂的人,自然懂,二人一脈同宗,自然都是一樣的東西。

可不懂的人,卻是聽得一頭霧水。

夏廷德的臉色白了又白,在她帶着狠意的目光逼視下,竟然沒有直接開口嗆回去,更沒有當場索要證據。隻眉頭一鎖,避開她的目光,望向趙樽,模棱兩可的笑。

“殿下,今晚之事,老夫多有得罪。但爲人臣者,按朝廷的旨意辦事并無過錯。既然如今殿下有聖上的手谕,餘下來的事,老夫就不好插手了。告辭,夜黑風冷,殿下早些歇了吧。”

夏初七勾唇冷笑。

這個立馬與趙綿澤劃清關系的家夥,真是沒什麽風骨。

想必當初他也是這般随手把她那個便宜老爹夏廷贛抛棄的吧?

眼看夏廷德想要抽身,趙樽卻是冷冷擡手。

“魏國公請留步。”

夏廷德回頭,神色略有尴尬,“殿下還有何事?”

趙樽冷冷剜他一眼,從陳景手上拿過那一張夏廷德親自寫的籌糧文書,表情平淡,語氣也不尖銳,卻氣勢逼人,“糧草一事,還望魏國公兌現承諾。”

夏廷德眯了眯眼,眼裏迸射出一抹陰霾來。

“當然。”

說罷他轉頭看向身側副将,“張立,此事交由你來督辦。”

“是。”

一場烏龍仗打完了,糧草的問題也順利收官,眼看夏廷德壓着怒火再次要離開,人群中突地掠過一抹燕子般矯健的身影,極快的蹿了過去,好似閃電滑過,鋒利的匕首一閃,夏廷德便驚叫了一聲。

脖間微微一涼,一股子鑽心的疼痛讓他瞪大了雙眼,鮮血霎時從他的脖子上汩汩流出,再配上他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極是猙獰恐怖!

“這一刀,是給你的教訓。下次膽敢出言侮辱殿下,不會隻是給你放放血,這把刀将會插入你的喉管,送你去見閻王。”

說話的人,是陳景。

持刀的人,也是陳景。

衆目睽睽之下,他竟然給了夏廷德一刀?

在所有人呆若木雞的注視裏,他收回匕首,不再多一句話,也不再看夏廷德,又默默走回趙樽的身邊,表情冷靜得好像他根本就沒有在前一瞬抹過别人的脖子一樣。

這一幕發生得極快,場上幾乎無人反應過來。

趙樽面無表情,冷硬如鐵,顯然是默認陳景的行爲。

夏初七微微張着嘴,佩服陳景的武力,卻說不出話來。

冷眼旁觀的東方大都督,嘴角微微的上挑,笑得極是美豔。

而夏廷德脖子裏的鮮血還在不停往下淌,又驚又怒的視線,泛着血色的光芒。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指着趙樽,帶着驚色和恨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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