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長歌扼腕(1)


寒風席卷了陰山。

在這片蒼茫大地上,處處可見大晏軍的身影。

夏初七艱難地跋涉着,覺得前方的路,實在太漫長。而這似乎永遠也不會天亮的夜黑,也實在太過漆黑。幸而,趙十九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管白雪紛飛,還是寒風大作。他們二人在錫林郭勒草原上騎馬,大鳥的馬腦袋上,立着大馬和小馬,惹得大鳥甩着響鼻生氣,像是咆哮這樣不公的對待。

她嘻嘻哈哈的笑着,将身子依偎着他。

“趙十九,你欠我多少銀子了?”

“爺的人都是你的。”

“我不要人,我就要錢。”

“傻瓜,爺比錢貴重。”

“哈,你臉皮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厚了?”

“姑娘,這都是跟你學的。”

她生氣地嘟着嘴巴,緊了緊他的手,剛想要開罵,手腕卻被他緊緊地反握住。她一驚,原本漆黑的天空,突然亮堂了起來,刺耳的白光緊張得她哆嗦一下,微微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她熟悉的營帳……

不久前,她才與趙樽在這床上鬧騰。

可如今,卻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年的感覺。

“你醒了?”東方青玄極不耐煩地抽回手,看着她轉頭時,突然涼下來的臉,唇角一挑,幾不可見地撚了撚涼卻的指尖,懶洋洋擰動一下酸痛的脖子,輕輕一笑,“七小姐,晉王殿下到底欠了你多少銀子?這人都不在了,你還在念叨?”

“東方青玄……”夏初七啞着聲音喊他,她不喜歡聽“他人不在了”這句話,可終究身子無力,即使是想罵人,也聲息微弱,“有進展嗎?他……找到了嗎?”

“他?你是想說他的屍體?”

看着她頓時煞白的臉,東方青玄仍是淺笑着,非得把每一個出口的字都磨成一片片鋒利的刀尖,再向她的心窩子裏戳去,“七小姐,那一處接近火山口,全是沸水,水又極深,湖面還寬,沉入的沙礫也多,有不少将士都受了傷,撈屍更是沒那般快。”

又是一句“撈屍”,讓夏初七的心縮成一團。

咽了咽口水,她眼巴巴看着他,“爲什麽非要這般殘忍?”

“這就叫殘忍?呵,本座是爲了讓你認清實事。”東方青玄立在床邊,一襲紅袍火一樣的鮮豔,颀長的脊背風姿如舊,鳳眸微眯着,牽出一抹極爲柔媚的光芒。

“怎的?還想随他一起去?”

夏初七看着他,動了動嘴皮,沒有反駁。

“大都督,你無須這般諷刺我。爲人殉情在你看來,可能很可笑。但于我而言,死不死,并不可怕。隻怕人活着,魂沒了。這樣的人,和行屍走肉又有何差别?”

輕“哦”一聲,東方青玄挑了挑眉,“決定了?”

遲疑一下,她突然說,“我先前有些沖動。”

“想明白了?”東方青玄微微抿唇。

夏初七目光淡淡的,明明看着他,卻像在自言自語,“我不該那般求死。不論怎樣,我也得先找到他,這樣才好與他葬在一處……”

東方青玄面色涼了涼,那一刹的寒氣,幾乎是當頭罩向了她,可聲音,卻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柔媚,“你隻顧着去找他追讨欠債,你有沒有想過,你還欠了别人的債,需要還清?”

“我欠了誰?”

夏初七微微一愕,可東方青玄卻沒有回答,隻是好看的眸子帶着絢爛的笑意盯着她,一瞬不瞬地盯了半晌兒,輕輕擡起左手,那一隻他原本不想展示在她面前的左手,神色輕松的将上面纏繞的紗布,一圈一圈地松開。

“東方青玄,你的手?”

夏初七低低驚呼,聲音喑啞,喉嚨像被噎住。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美得令她無數次嫉妒的左手,竟齊腕沒有了。還沒有愈合的傷口上,模糊了一片的血肉,幾乎能見到白慘慘的骨頭。與他絕美無雙傾國風華的容色相映襯,這一道傷口,無疑成了世間最殘忍的一種摧毀。

這樣一個完美的男人,卻斷了手。

一場巨變,死了趙樽,殘了東方青玄,可她爲什麽活着?

“無礙,人有缺憾,才是完美。”

他輕松地說笑着,看着她深陷的雙眼,還有傻愣住的小臉兒,又慢條斯理地将紗布纏繞上去,莞爾一笑,“你在一心求死之前,是否可以把我的手治好?”

“……”她還在發愣。

“這個要求,不過分罷?”

北風無情,陰山雪濃。

落晚時,狂風卷着白雪,将營地夥房的炊煙卷入了寒冷的天空,像缥缥的霧氣。營地北邊的大帳裏,傳來一陣陣搗藥的“咚咚”聲。

臘月二十八了。

沸水湖裏的打撈仍在繼續,夏初七也還住在那間營帳,營帳裏有她熟悉的一切,案幾,杌凳,一桌一椅,一書一筆,甚至還有那本《風月心經》……

她坐在案幾前,案幾上擺放的藥匣,被她歸置得極是齊整,藥香味兒充斥在鼻端,外面兵卒操練時大喝的聲音,混合着她搗藥的聲音,極富節奏。

要打仗了。

大晏對皇陵的挖掘,終是惹惱了北狄人。

但與第一次聽說戰争相比,她并無太大感受。

打就打吧,戰争是人類千百年來從未停止過的活動,興許是因了戰争,才傳承了發展和文明也不定,有什麽關系。唇角揚了揚,她臉上清淡無波。

“王妃。”鄭二寶打了簾子進來,呵了呵手,看她平靜的“咔咔”搗藥,怔在了當場。

這人也是奇怪,先前他對她雖也恭敬,但從未這般認真的叫她,而這“王妃”兩個字,也是自從趙樽出事後,他才巴巴喊上的。她想,在他心裏,興許也想要找一個倚托。他是跟着趙樽的人,日日跟,月月跟,年年跟,跟了一輩子,跟上跟下,如今趙樽不在,他還得找個人跟着,若不然,他如何活得下去?

夏初七一歎,“二寶公公,有事?”

鄭二寶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遞上一個東西,“您的。”

夏初七看着那個東西,眼皮一跳,搗藥的手頓住了。

“爺那日去軍囤之前,讓我先把它收起來,等您回來,再給您的。”

夏初七抿緊了唇角,眸中波光湧動。先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他這才像捧着心肝寶貝似的将鄭二寶遞來的“鎖愛”護腕接過來。那一日她被擄入軍囤,待醒來,鎖愛便已不見。後來問及趙樽,他隻說放在營中。這幾日,忙于這些事,她竟是忘了問鄭二寶。

失而複得的東西,自是金貴。撫着冰冷的“鎖愛”,看着它鐵質的光芒,她似是憶及當初畫出圖紙精心打造時的樣子,心潮如浪翻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它是一對,另一隻在趙樽的腕上。

它是一雙,也是這世上僅有的一雙。

“多謝二寶公公。”

“王妃不必與奴才客氣。”鄭二寶瞄她一眼,垂在衣角的雙手捏了捏,尖細的嗓子有些蒼涼,“王妃,奴才跟着主子爺有些年分了,主子待奴才好,這才把奴才慣出了些小性兒。奴才先前有得罪王妃的地方,王妃不要往心去。往後,王妃便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定會像侍候爺那般侍候您……”

絮絮叨叨的,鄭二寶說了許多話。

夏初七默默的将“鎖愛”戴在手腕,轉動着它,看來看去,沒有擡頭,隻有眼睫毛一顫一顫,過了許久,待鄭二寶終是住了聲,她才擡頭,輕輕一笑,吐出一個字。

“好。”

鄭二寶癟了癟嘴,看着她手上的藥,輕咳一聲,像是難以啓齒,頓了片刻,才猶豫着道,“王妃,大都督他待你是好的,可我家爺他……王妃,你,你還是……”

他支支吾吾,并未說得明白,可夏初七卻聽明白了。

“二寶公公,你多慮了,我與大都督是朋友。爺他……”話頓在此,她平靜的情緒終是有了一縷壓不住的凄色,眉頭跳動極快,像是在輕顫,而她的手,捂在了胸口,“他在這裏。”

鄭二寶還未搭話,隻聽見“咳”一聲,營帳的簾子又被人撩開了,進來的人觀察着她的表情,聲音清亮,“又在搗藥?”

夏初七擡頭,凝神看他。

今日元祐未像前幾日一般身着華貴的便袍,像個翩翩佳公子,而是一身精細的甲胄,外面套了一件黑貂皮的長披風,紅櫻頭盔夾在腋下,身闆硬朗,腰上的佩劍,閃着爍爍的光華。

有那麽一瞬,夏初七有些恍惚。

身着冷硬戰甲的元祐,眉宇間與趙樽竟有幾分相像。

是真的很像。

她知元祐是趙樽的親侄子,有幾分相似實在正常。但往常那些歲月裏,她從未有發現過這一點。是思念太切,眼花了?

“這般看我做甚,想我了?”

被她盯得脊背發寒,元祐故作輕松地笑了。但無論他怎樣裝着不在意,這笑容仍是不若往常的風流潇灑,反倒添了幾分肅甯,都不太像元祐了。

夏初七眸子閃了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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