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長歌扼腕(10)


“七小姐,你說我是要做什麽?”

夏初七心裏一驚,看着不遠處還在燃燒的火盆,想到今日是趙十九的“三七”之日,恨不得咬死他。喘了幾口濁氣,她不要命的掙紮,兩人在雪地上厮打起來。

氣喘籲籲,良久不歇。

北風白雪,翻騰不已。

好一會兒,他終是一隻胳膊扣牢她的腰身,一隻手扼住了她折騰不已的兩隻手,壓制住了她全部的力道,唇再次落下,吻她,樣子極是瘋狂。

“東方青玄……”

在他滾燙的身軀抵壓下,夏初七咬牙切齒,偏頭過去,下意識張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帶着恨不得撕碎他的力度,牙齒直接入了肉。

他疼了。

沒有放開,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感覺到她身子的退縮和目光裏的厭惡,他盈盈一笑,修長如玉的指尖,帶了一點撩拔的意味,撫上她的唇。

“七小姐,這般難以忍受,談何報仇?”

“你放開我。”她怒了。

“你得知道,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樣。我今日如此,趙綿澤來日也會如此。你以爲他會把你當菩薩一般供起來,隻爲好看,不碰你的身子?”東方青玄挽開的唇角,涼了又涼,“既然你都願意跟他,爲何我不行?”

“那是我的事。”

“若我是趙綿澤,你又當如何?也這般,與他打一架,抵死不從?還是小意的讨他歡心,等着他将來給你一個貴妃娘娘做?”

她氣得直磨牙,冷冷一笑,使勁兒甩了甩手,沖口而出,“若你是趙綿澤,敢這般對我,早就去見閻王了,還輪得到你來欺負我?東方青玄,若不是我怕弄傷了你,怕碰到你的傷口,你有機會嗎?”

東方青玄微微一怔。

躁動的喉結滑動着,一下又一下,鼓鼓地在脖間輾轉。一雙盈盈的鳳眸,一眨不眨地對上了她憤恨的目光。

她的頭發散亂在雪地上,墨一般鋪陳開來,她頭上的白花也在掙紮時掉落在雪地上,黑白相間的顔色,極是刺目。她看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畏懼,身子微顫,豐盈起伏,不若男子一般的美好……一一看在眼裏,腦中的紛雜,慢慢地順了開來。

氣促的呼吸,歸于平靜。

他松開了扼住她的手,從她的身上爬了起來,便順勢拉起她,拍了拍彼此身上的積雪。

“對不起,是本座孟浪了。”

“不必道歉,算我還你的。”

“我原本隻是想……唬你一下。”

“好,恭喜你,唬住我了。”

他說的是實話,一開始是真的想唬她一下,讓她放棄這麽愚蠢可笑的計劃。但抱了她在懷裏,那瞬間腦子一炸,便忘了初衷。

解釋太過蒼白,他索性閉了嘴,靜靜而立。一襲白雪的衣袍上,鮮血從他的肩膀上暈開,一點一點順着蔓延下來,蔓延到那一截沒了手掌的雪白袍袖,像一條猙獰的小蛇在爬行。

那血一樣的小蛇,刺了夏初七的眼。

但氣氛低壓,太過尴尬。

她微微垂着頭,整理衣裳,有些透不過氣來。

“東方青玄,我說過,我當你是朋友。”

他沒有說話,眉宇間從一開始的憤怒,沖動,歉意,想解釋,到如今的冷漠,平淡,揶揄,戲谑,還有淡淡的嘲意,也不過一瞬,“七小姐,本座始終不明白,就你這般姿色,晉王爲何這般迷戀?而且還能引來皇太孫的垂涎。如今試了試味道……本座以爲,也不怎麽樣嘛,七小姐可否解釋一二?”

夏初七擡眼,看了看他,沒有辯解,隻是輕笑,“比起大都督府上的美人們來,确實差強人意。所以,大都督也不必介懷。你那個問題,不過是全天下所有男人的問題——爲什麽别人的女人,會更香一些?”

東方青玄目光微眯,“呵,也是。”

夏初七搓了搓臉頰,岔開了話,“天冷了,回吧。”

知她是故意回避着尴尬,東方青玄突地扯着唇,笑了笑,“七小姐,你怎的不問我,怎麽知道你的計劃?”

夏初七微笑,打斷他,“這個不重要。”

他微微一愣,自顧自答了,“在每一個軍驿裏,都有錦衣衛的人,很多往來信函,都要經過錦衣衛的手。”遲疑片刻,他又是一笑,“七小姐,你忘記了過去的種種,但那隻靈符的來曆,本座卻知之甚詳,包括你與趙綿澤之間的過往。”

夏初七眉梢一挑,“你都知道?”

“是。”

“你願意告訴我?”

緊緊抿了一下唇,東方青玄輕笑,“自然願意,可本座以爲,七小姐最好還是不要聽才是。我曾告訴過你,那個時候的你對他,就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那般不堪的你,實在……”

“無妨!”夏初七笑了,“知恥而後勇。”

這一晚,二人在陰山南坡待了許久。那些面目不清的過往,那個愚蠢至極的七小姐,那樣不顧一切的決絕情感,用東方青玄這般似笑非笑的言詞說來,夏初七也不免唏噓——夏楚真是一個傻姑娘。

聽着,歎着,也不知爲何,她總覺得,東方青玄告訴她的往事裏,似是遺漏了一部分什麽,以至于說來,總覺有一些殘缺……而且,那些事情裏,從始至終都沒有他自己,爲何他知道得這般清楚?

他肩膀上的傷最後是她替他包紮的。

“大都督,謝謝你。”

下山時,她告訴他,明日要走了。

他點點頭,“準備去哪裏?”

夏初七把臉一偏,迎着風的聲音,似是在嗚咽,又似是輕笑。

“去一個趙綿澤找不到的地方。”

東方青玄靜靜地看着他,目光涼涼,唇角笑意未變。

“他找不見你,你又如何實踐你的計劃?”

“我自有辦法。”夏初七想了想,突然一笑,轉頭看着他,“或者等他找得絕望的時候,你可以告訴他,順便立上一功?”

“你憑什麽以爲本座可以找到你?”

夏初七微微一笑,聲音低了下去,語調很輕,也很輕快,“因爲我會讓他找不見,卻不會讓你找不見,不是還有大馬和小馬嗎?它們是你馴養的鴿子。”

一晚上的郁結,似是在這一刻緩解。

東方青玄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不論如何,你切記,你還有我……這個朋友。”

夏初七目光亮開,點點頭。

史官筆下的洪泰二十七年,瑞雪一兆,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但它也是大晏史上的一個多事之年,一個宮廷密辛和曆史謎團最多的一年。

立春剛過,文華殿皇太孫的密令,便雪片一般,飛向了五湖四海、各省各部。除了爲晉王治喪的消息之外,即便是大晏最低一級的官吏,甲長裏長都收到了上頭的命令——但凡有來曆不明的年輕男女,都要上報官府,一一甄别。一時間,找人之事,鬧得人心惶惶。

與上一次極爲敷衍的找人不同。這一回,趙綿澤是盡心盡力,大張旗鼓地在找魏國公府的七小姐——他曾經訂有婚約的妻室。夏初七的畫像,也同時傳入了大晏各州府衙。但他萬萬沒想到,快要翻遍了大晏土地,人都快要找得發瘋了,夏楚卻是一點消息都無,再一次人間蒸發。而她留給他的,除了一首“相見何如不見時”的詩,隻有一句“兩不相欠”的口信。爲此,在陰山弄丢了她的何承安,一路尋找,不敢回東宮。

這一股找人的風,也卷到了遼東。

在這之前,朝廷飛往遼東的旨意就未停過。北伐戰争結束的聖旨在到達陰山時,也同一時間到達了遼東的奉集堡,而陳大牛接到趙樽殁于陰山的消息,也是在那一日。

狠狠頹廢了幾日,他自責不已。

若不是當日有高蒼國之事耽誤了行程,他就可以趕到陰山與趙樽會合。若是他去了,事情會不會有所轉機,趙樽會不會就不會入皇陵?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他,但無人能回答。

因爲世間之事,并無“如果”的假設。

他與營中的将士,一齊向北祭拜之後,便着手準備返京事宜。

北伐戰事結束了,但遼東的土地,仍是一片瘡痍,百姓需要休養生息,等待新一年的耕種。朝廷派到鐵嶺衛的指揮使,也已經就職。所以,從接到聖旨開始,他就一直在安排遼東的海防與邊防軍務。

忙到二月初,終是部署完畢。

他準備回京述職了。

另外,在年前,原本因爲高蒼國公主一死一傷的事情,大晏與高蒼國必有一戰。然後,誰也沒有想到,高蒼大将軍李良骥突然反水,導緻高蒼内亂,戰事便偃旗息鼓了。

但事情并未由此結束。

死的是永甯公主,傷的是文佳公主。也就是說,許給趙綿澤的公主死了,許給他陳大牛的還活着。朝廷雖未追責,但待高蒼國緩過勁兒來,公主的死傷便會重新提上兩國政務的日程。如何向朝廷交代是一回事,他莫名其妙要添一位正室侯夫人,才是最令他頭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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