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清算(10)


佐大的殿内,無人說話,穿堂風中,又傳來了夏問秋低低哭泣,“綿澤,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侍候你這些年,我還……”大概是做賊心虛,她沖口而出的話又咽了下去,不敢再提當年的“恩情”,用膝蓋一步一行,跪到趙綿澤腳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綿澤,東方大人所說的行幫之事,是我做下的。我隻是嫉妒你對七妹好。都是我的錯,是我活該,此事絕對與我爹爹無關,我爹爹花一千兩黃金,隻是爲了替我善後。他事先是不知情的,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都是他們陷害我的啊,綿澤,我沒有假孕,我真的懷了你的孩兒,是真的。”

趙綿澤的目光刀子一般巡視着她的眉眼,神情複雜之極,“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身邊,竟然睡了一條毒蛇,一條整日塗脂抹粉,粉飾太平的毒蛇。”

“綿澤!”夏問秋整個人都軟了。

未幾,趙綿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裏隐約有了一絲寒意,還有無奈和失望,“夏氏假孕争位,謀害同宗,心胸狹窄,善妒狠辣,品行不端,屢犯七出之條,不配爲本宮正妃。從即日起,褫奪夏氏太孫妃封号,貶爲侍妾,幽禁于澤秋院,終身不得踏出一步。”

“綿澤……”

夏問秋長長嗚咽了一聲。

“綿澤不要啊,我不想離開你……”

她心裏的恐懼和不安已經被放大到了極點,癱跪在地上,暴風雨臨頭的壓迫感,令她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綿澤……”

哀哀哭着,此時最害怕的已不是自己被幽禁,而是怕父親受到牽連。隻有她父親還伫立不倒,她才會有翻盤的機會。若是父親倒下,整個魏國公府将會一敗塗地,轟然倒塌,“綿澤,此事真與妾身的父親沒有幹系。你饒了我爹爹吧,他都那麽一把年齡了,還殘了雙腿……”

“魏國公夏廷德。”趙綿澤任由她拉拽,燭火下的清目,看向洪泰帝,與他交換一下眼神兒,慢騰騰開口,“魏國公犯案,乃國之大事。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同審理。一旦查實,必将依律治罪,絕不輕饒。”

大晏朝隻有重大案件和疑難案件,才由三法司會審。殿中衆人都知,這是夏氏倒台的訊号了,趙綿澤終于要借此機會找夏廷德清算。

人人都在竊竊私語的感慨,又一波朝廷風浪要卷起來了,可夏初七卻看得出來,趙綿澤雖然對夏問秋失望,卻并未絕情。奪去名分,幽禁宮中。實在太給她面子了。

一夜潮流,終于潮退。

天色已大亮,源林堂的人都散去了,各有各的去處,各做各的事情。夏初七默默的走了出來,并未坐辇,由晴岚陪着,沿着一條條長長的甬道,慢慢往楚茨殿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

甬道,仿若沒有盡頭。

晴岚問:“爲何還要對她留情?不把救皇太孫的事情,一并告之?”

夏初七笑:“她活着看我得意,不比死了好?”

晴岚微微低頭:“若是錯過機會,隻怕下次不易。”

夏初七苦笑,“時機不到。就算證實了這事,結果也是一樣。”

晴岚不明白,“爲什麽?”

夏初七眯了眯眸:“夏問秋犯的事已經夠多了,再加上這一項,也不過是累加,在趙綿澤心裏,罪責都一樣。她到底是陪過他多年的女人,他的第一個女人,還爲他落過三次胎,依他的性格,也不會要她的命。而且,假孕的事情他都不信,那件事此時說來,反倒令他懷疑真假。”

晴岚詫異,“爲什麽不信?他不是信了嗎?”

夏初七抿了抿唇,“你錯了,他其實不信。你想,弄琴一個小小的侍婢,怎會說出那麽一串頭頭是道的話來?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弄琴,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夏問秋,他心裏有衡量。”

說到此,她幽幽一歎,突然冷笑,“他那個人啊,看着溫文,其實耳清目明,精着呢。好在,他雖知我将計就計,卻也很清楚的知道了……他的孩兒,到底死于誰手。”

晴岚皺了皺眉,“七小姐,不瞞你說,連我也糊塗了,夏問秋到底懷沒懷孕。”

夏初七牽唇,“懷了。不過,不是四個月,我估計應當不足三個月,所以穩婆雖知是有孕,卻未見死胎,加之收過她的銀錢,言詞支支吾吾……”

這般一樣,晴岚仍是心有餘悸,“幸而有了弄琴,不然這一局,鹿死誰手還未定。”

夏初七擡頭看向天,“這便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叫自作孽,不可活。若不是夏問秋恃寵跋扈,弄琴挨她打挨怕了,怕她殺人滅口,又怎會被我策反了?”

晴岚點頭,“是。”

夏初七輕笑,“所以,這世界是有公道的。做盡壞事的人,天都不會饒他。”

頭頂的天空一片湛藍的顔色,沒有污染,沒有霧霾。兩側的紅牆冷肅莊重,而前方的路,卻太長太長。

二人的身影,慢慢沒入甬道的盡頭。

“七小姐,夏家倒台了,你覺得快活麽?”

夏初七麻木地走着,這個問題,難住了她。

快活麽?她不知道。

謀算了這許久,才有了這一晚的天翻地覆。離報仇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她的命運或許也将要發生反轉。可她卻說不出是喜還是憂,心底一陣空茫,腦子裏似乎是清淩河的水,在陽光下一波波蕩漾,又似是回光返照樓夜明珠的光,幽幽的發着寒。

這一天,是洪泰二十七年的三月初五,離陰山皇陵與趙樽永别已整整兩個月零九天。

她擡起頭,微微一笑。

趙十九,你都看見了嗎?

冰涼的風呼啦啦灌入她的衣袖,卻沒有他的回應。她撫了撫小腹,突覺腳下無力,扶着晴岚的胳膊,慢吞吞坐在了楚茨殿門口的石階上,抱着雙臂,埋下頭去,隻剩雙肩微微抖動。

“七小姐。”

不知過了多久,晴岚的輕喚聲,拉回了她的神思。

她擡頭看去,隻見不遠處有一抹紅衣妖娆的人影。

他目光噙着笑意,卻幽深若井。

“本座是來爲你道喜的——”

夏初七并不是一個喜歡在旁人面前示弱的人,可先前思念趙十九時的陰郁還未消除,對方又是東方青玄,一個在這兩年多的歲月裏,間或穿插入她的生命中,看着她一步步走來的朋友,難免軟弱。

“我這半吊子的活死人,喜從何來?”

一句話,帶着濃濃的鼻音,她說得極是委屈。

東方青玄目光微微一跳,看着她眼眶中尚未擦盡的的潮濕,上前走了幾步,手按在繡春刀柄上,唇角揚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要本座幫忙嗎?”

“什麽?”夏初七莫名其妙。

“半吊子的死人,不如死了好。”他揚了揚眉,輕輕一笑,“本座的繡春刀鋒利的緊。隻需一刀,絕無痛苦,還免收辛苦費。”

“噗嗤”一聲,夏初七破涕爲笑了。

“想得美啊你!”

雙手撐着台階,她在晴岚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起身,絲毫不顧及自己穿着一身華服,拍了拍屁股和身上的塵土,再無半分在源林堂中的倨傲疏離樣子,眉目一橫便瞥了過去,總算恢複成了一個正常人。

“大都督您貴人事忙,無事不會登我這三寶殿,說罷,到底有什麽事兒?”

東方青玄朗月疏星的眉目松開,笑着指了指她身後的朱漆大門。

“本座這都登門了,七小姐不請我入内坐下來說話?”

夏初七撩眉,發笑,“瓜田李下。”

東方青玄唇角的笑更爲擴大,“放心,我是奉旨前來。再說,不管是在瓜田,還是在李下,本座都會站在合适自己的位置。”

微微一震,夏初七看他一眼,側立在門邊,欠身攤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東方青玄眸裏掠過一抹笑意,負着一隻手,昂首擡步,優雅地走了進去。

“環境不錯,果然是受寵的樣子。”

回京後,二人還從未有這樣的機會認真坐下來說上幾句話。花窗前擺了一張花梨木的小炕桌,晴岚貼心地泡上一壺飄着茉莉花香的清茶,又把嵌了瑪瑙的茶具洗燙好一一放置在二人面前。

“東方大人請用茶。”

“多謝。”

東方青玄禮貌緻謝,晴岚笑着轉了身。

門口,兩個人探頭探腦。

一個鄭二寶滿是審視,一臉都是不信任。似乎生怕俊美的東方大都督把他家王妃給騙了去。另一個梅子,前些日子還在說想做趙十九的通房丫頭,這會子看見東方青玄,那一雙圓碌碌的眼睛都快要收不回來了。

晴岚笑着搖了搖頭,将他二人推去,門合上。

東方青玄瞧見了,莞爾道:“你這裏的人,很有趣。”

“還好啦,若沒有他們這般有趣,我這日子那才叫一個無趣。”

鳳眸一眯,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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