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無爲再到公主府的時候,已經是沐秋雁能下床走動的時候了。沐秋雁被引線蠱傷了根基,滿身内力幾乎全毀了。如今的沐秋雁連個三歲稚兒都打不過,便是站在院中曬曬太陽,整個人也是蒼白孱弱的。
盛無爲走進沐秋雁的小院正好撞見沐秋雁在外面散心,侍女們在院子裏擺上了桌椅,又煮好了茶,沐秋雁沐浴在陽光下,整個人像是下一刻就要霧化了一樣。盛無爲看着這個樣子的沐秋雁,心頭一緊,隻覺得像是有千百根針,在不停地紮他,痛不欲生。
“秋雁。”盛無爲走到沐秋雁面前,蹲下身輕聲說道:“醒醒,秋雁,我來了。”沐秋雁睜開眼睛,看向了盛無爲。那一瞬間沐秋雁眼中似乎閃過了千萬種情緒,那些情緒迅疾的還來不及被捕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沐秋雁對盛無爲虛弱地笑了笑,說道:“盛大哥,你怎麽來了。”沐秋雁雙手撐着座椅的扶手,似乎是想坐起來。盛無爲趕緊伸手去扶,剛剛一接觸到沐秋雁虛弱無力的雙臂,盛無爲心中警鈴大作。
他伸手去探沐秋雁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經如同燃了一夜的燭火一般,輕微和緩慢,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
“怎麽回事!秋雁,你的内力呢?”盛無爲大驚失色,到了他和沐秋雁這個級别的高手,内力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源泉。内力若在,便是七老八十他們也能耳聰目明。若是内力潰散,哪怕正值壯年,人也就廢了。
沐秋雁的内力十不存一,再看她如今的虛弱模樣,當真是擔得起一句命在旦夕。盛無爲又驚又怒,沐秋雁卻拍了拍他的手,說道:“盛大哥,生死有命,你看開些。”
沐秋雁望向前方的虛空,緩緩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地中了蠱,莫名其妙地散盡内力。雲樂那孩子給我看過了,便是拿好藥養着,也不過是三五載的事情。盛大哥,你之前跟我說的話,秋雁怕是隻能失信了。”
盛無爲哪裏聽得了這些,這些年來他對沐秋雁求而不得,早就成了他的心魔,他的執念。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沐秋雁松口,盛無爲怎麽可能接受除了與他相伴之外的結局?
“不,秋雁你别怕,一定還有辦法的!”盛無爲抓着沐秋雁的手急道,“諸葛雲樂畢竟不是自幼學醫,他治不好,還有太醫,太醫治不好還有江湖上的名醫!我這就讓人去請,秋雁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沐秋雁拉着盛無爲不讓他沖出去着急忙慌地請人,她手上沒什麽力氣,可就這麽松松散散地抓着,盛無爲就如同千斤重擔加身一樣,動都不敢動。
沐秋雁埋頭咳了幾聲,才擡起頭來看着盛無爲,說道:“盛大哥,雲樂雖然不是自幼學醫,可是他師從簡老夫人,得她老人家畢生絕學。江湖上,又有幾個人敢說醫道造詣在他之上呢?”
“盛大哥,咱們好久沒有好好說說話了,你陪我聊會兒天吧。”沐秋雁說道,盛無爲遲疑了半響,還是點了頭。
沐秋雁看着盛無爲如今在她面前做出的這幅深情模樣,竟一絲觸動都感覺不到了。從前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太絕情,太冷情。誰能像盛無爲這樣,十幾年如一日地陪在她身邊不求回報?
可當得知了這些陪伴的真相之後,沐秋雁隻覺得過往種種都成了跗骨之蛆,讓她惡心。那些凄風苦雨當中的安慰和陪伴,那些更深露重時的關心和愛護,都成了眼前這個男人自欺欺人的把戲。
這麽多年,即便沒有男女之情,可沐秋雁也不得不承認盛無爲對她來說是重要的。可惜,一場陷害,不僅要了她沐秋雁的命,也要了她這些年對盛無爲所有的真心和真意。如今的沐秋雁看到盛無爲,心中隻剩厭惡和憤恨。
“盛大哥,其實我好不甘心啊。”沐秋雁将自己心中如海深的思緒藏了起來,憂愁地對盛無爲說道。
“咱們在外流浪了将近二十年啊,隐姓埋名,風餐露宿。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女兒,好不容易回到了沐家,好不容易與你……”沐秋雁故意咽下那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心灰意冷地倒在了椅背上,望着天空徐徐說道:“盛大哥,許是我這個人天生就沒有福分吧。”
“秋雁,你别這麽說。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辦法!”盛無爲一顆心像是被放在了油鍋裏,被沐秋雁翻來覆去地炸。沐秋雁卻還嫌不夠,眼角挂着淚珠,苦笑道:“從前,我以爲能跟他白頭到老。不惜抛棄家族、改名換姓跟他一起隐居。”
“可他卻走在了我前面……”沐秋雁似乎禁不住回憶的折磨,偏過頭閉上眼,“如今,我本以爲我該苦盡甘來了,可竟然又被奸人陷害……盛大哥,我不甘心啊。”沐秋雁哽咽道,“雲樂說我中的是什麽引線蠱……說這種蠱毒陰毒無比,可我恨!我連是誰害我都不知道,我的記憶像是被那些可惡的蟲子給啃食幹淨了,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走向死亡,盛大哥,我不甘心啊!”
“秋雁!你冷靜點,别胡說,你不會死。盛大哥說你不會死!”盛無爲俯身将沐秋雁抱住,在她耳邊不停地哄道:“秋雁,盛大哥從來沒有騙過你,對不對。我說你不會死,你就不會死!還有害你的人,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報仇,她讓你受的痛苦和折磨,我一定十倍百倍地讓她還回來!”
盛無爲沒有懷疑沐秋雁說的話,沐秋雁記憶不全不知道害她的人是誰,可是盛無爲不是傻子,諸葛雲樂跟秦淩能推斷出兇手,盛無爲比他們更了解娜雅和唐青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沐秋雁身上的蠱毒是從何而來。
隻是盛無爲以爲沐秋雁是才中的蠱,爲的是殺掉諸葛雲樂。盛無爲滿腔怒火都沖着娜雅和唐青俞去了,自然沒有發現被自己摟在懷中的沐秋雁,渾身不自然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