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實挺好看的，眼光不錯嘛。”
“你覺得滿意就好。”
聽着晚風吹動岸邊樹木枝葉簌簌而響的聲音，林夏彥走在靠近江水的一側，和鄭秀妍一起從一張一張的長椅旁走過，就像是學生時代裏走在鴨川的岸邊。
自從歸國以後，很久都沒有像這樣散過步了。
悠悠蕩蕩地邁着步子，當時大學生活回憶裏的那些青春，以及初入文壇時嶄露頭角後的蓬勃，似乎是被抹去了落灰，變得清晰了起來。
“當初在奧特拉諾的時候，沒見你給自己選衣服的眼光有什麽，但是那枚給我的胸針倒是挺好的，現在這身衣服也不錯……你很會給女人買衣服嗎？以前經常和緒方真绫逛街啊？”
拂了拂裙子，又抻了抻衣角，鄭秀妍抿了抿剛剛下車前補好口紅的嘴唇，又想起了之前在晚宴上的那些事情。
如果林夏彥有女朋友的話，很難會發生那種被莺莺燕燕環繞的場景。
那麽，緒方真绫呢？
無論任何人，隻要認識了緒方真绫，都會驚訝于她和林夏彥的關系。
那不是用“助理”或者“朋友”這樣的詞彙可以涵蓋的。
“緒方？”
林夏彥停下了腳步，回身去看走在旁邊的鄭秀妍。
背對着江水，路燈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那副籠在眼鏡後面的眼神因爲“緒方真绫”這個名字，而變得明亮富有銳氣。
“對，你的漂亮助理。”
同樣停下腳步，鄭秀妍迎上林夏彥的目光。
風從江面上吹來，拂亂了她的頭發。
“起來，我覺得很愧疚。”
低頭看了看鄭秀妍交疊相握在身前的那雙手，林夏彥轉身走向江邊，望着面前的江水，仿佛是在看着那片鴨川。
“緒方追随我這麽多年了，可是我卻很少能爲她做些什麽。”
能夠強烈地感受到林夏彥的情緒迅速低落，鄭秀妍走到林夏彥身邊，擡起手伸向林夏彥的胳膊，卻最終懸在半空。
她的手指輕輕伸展，又緩緩彎曲，反反複複。
在内心裏歎了口氣，鄭秀妍把手重新收了回去。
現在并不是晚宴那時候，的話題也不是那一杯香槟。
而緒方真绫更不是那些女人可以比較的。
一丁點都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立場，可以用她希望的方式來安慰身邊的這個人。
“我不知道她最喜歡穿什麽風格的衣服，不知道她最喜歡哪一個品牌，也不知道她買衣服的時候最喜歡去哪一家店。”
當初，林夏彥隻是想招一個助理而已，在自己身邊打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沒想到兩個人最後卻成爲了這種命運一般的關系。
那個本可以在齋藤家過着毫無憂慮生活的人，卻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後奔波勞碌，毫無怨言。
一個原本普普通通的助理，獻給了林夏彥做夢也不會去想的忠誠。
“你當初和SORA的談判，很辛苦吧？”
察覺到了鄭秀妍的擔心，林夏彥管理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放松一些，甚至還像林恩旻對秋恩雅常做的那樣，挑了挑鄭秀妍那個方向的眉毛。
眉梢順着唇角的角度，完全談不上“帥”這個字的路人臉在這個笑容的加持下，居然還有一點好看？
把假裝嗔怪、實際上欣然的笑聲從鼻腔中哼着發出來，鄭秀妍把視線從林夏彥臉上挪開，微微仰着一點下巴，目光有些僵硬地看着江面。
哼，要不是因爲喜歡，怎麽可能會覺得有點好看。
可是，偏偏就喜歡這個人，真是沒轍……
“我當時差點以爲你是在開我玩笑，明明你都已經發話了，到了SORA那裏也還是很困難。”
擡手理了一下被吹亂的頭發，鄭秀妍歪着頭看向林夏彥，同時靠近林夏彥這一側的肩膀略微聳起，能讓人料想到她好看的肩部線條。
“我之前的沒有一句話是騙你的，SORA裏我的确投資了不少，但寫的都是緒方的名字，那是我送給她的一點補償……跟着我，她很辛苦。”
再往江邊走了幾步，林夏彥摘下眼鏡，仰着頭，閉着眼，任由自己站在風裏。
過去的那些跋涉和洗禮都已經過去，在眼下這個當真要面臨“随時消失”的時候，林夏彥覺得活着其實也是一件艱澀的事情。
鄭秀晶的依賴讓他喜愛，也給他發掘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勇氣和動力。
可是，他終究是一個普通人，會疲憊，也會無助。
他也想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依賴一下，哪怕隻是短暫的一會就好。
就像是……
就像是在新宿的屋檐下，自己倍感迷茫痛苦的時候，給自己點燃那隻煙，陪自己走在細雨裏，包容着自己情緒的鄭秀妍？
就像是在被秋恩雅當面刺痛而倍感無助的時候，推開包間大門走進來站到自己身邊的鄭秀妍？
就像是在晚宴上被那些希望從自己這裏得到資源、得到交情的人們糾纏得滿心狼狽時，站到自己身邊用一杯香槟趕跑了那些饒鄭秀妍？
突然握緊了雙手，林夏彥被自己内心裏的三個“問句”吓了一跳。
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然而，還沒等林夏彥強壓下内心突如其來的慌張，一片水花平了他的身上，讓他睜開了雙眼，也放松了蹙起來的眉頭。
還有，他聽到了一個笑聲。
甜美得像是一杯珍藏的紅酒。
那是鄭秀妍的笑聲。
這個人側身半蹲在江邊，手上還挂着水珠。
笑得眼中有幾分親近而可愛的狡黠，也有一個溫順而輕盈如羽毛一般的笑容。
這個女人，真的是……
“你是要打水仗嗎？”
林夏彥沒由來地感覺精神一振，似乎是起了從未有過的玩心，短暫地放下了内心裏那些沉重的包袱，快步走向鄭秀妍，一副要伸手潑水的架勢。
“不準潑我！”
如同少女嬉戲時的開朗，明知林夏彥不會把自己怎麽樣，可鄭秀妍依然很配合氣氛地要站起身“逃跑”。
“啊……”
畢竟是江邊的土地，穿着高跟鞋突然起身不是那麽容易站穩。
鄭秀妍失去了平衡。
就在她将要仰倒在江水上的時候，那隻曾經把林夏彥從車底下救出來而受過贍手，被林夏彥握住了。
事急從權，林夏彥結結實實地拉了一下。
鄭秀妍恢複了平衡。
隻不過，這個平衡卻是貼着林夏彥的，靠在了他的懷裏。
“還想跑嗎？”
林夏彥的聲音，令人恍惚之間竟能聽出有幾分少年的感覺。
鄭秀妍的睫毛顫了顫，在能隐約感覺到林夏彥呼吸的距離上，對上了林夏彥的目光。
那雙總是藏着心事的眼睛就像是一個偌大的迷宮。
而她自己則是一個甘願在迷宮裏走不出去的人。
“不，我不會跑的。”
感受着林夏彥手心裏的溫度，鄭秀妍那隻被林夏彥握住的手輕輕扣上了手指，和他相握在一起。
也把自己手心裏的溫度，告訴了這個被自己靠在懷裏的人。
晚風有些寒冷。
手心有些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