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這一夜的天津注定無法平靜,天津港開放的碼頭就那麽幾個,如今最大的一個被炸了,李維明就跟被掏了心窩子一樣。更不要說珪園那邊也出了事兒。
李維明一邊指揮着收拾碼頭上的爛攤子,一邊不住地擦汗,事情鬧成這樣,丢官去職已是大幸,萬一再出點什麽岔子,估計腦袋都得搬家!
“大人,碼頭炸得太厲害了,好些人連個屍體都找不到。倒是船上的人,有好些逃過一劫。已經悉數緝拿,您看……”李維民手下的士兵找到他複命,李維明正式頭疼欲裂的時候,聽聞沒好氣道:“這群狗膽包天的混賬,全押回大牢刑訊!不把他們背後的人給我吐個幹淨,别想囫囵個出來!”
士兵領命而去,碼頭上硝煙味還未散去,混雜着濃重的血腥味像是長了腿一樣,直往人腦仁裏鑽。天津府的衙役沒見過這麽慘烈的場景,人體殘肢随處可見,不少年輕的士兵都忍不住跑到一邊去吐了。
李維明望着墨色的海面,無人操縱的貨船靜靜地漂浮着。要變天了,李維明在心裏暗道。
“王爺,借一步說話。”
主院卧房之中人來人往,慕晴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府上的大夫都被叫了過來,診過脈之後各個臉色都不大好,開方的開方,施針的施針,張院判是太後特意指派給蕭岚洺夫妻倆的老太醫,在宮中當了一輩子的值,醫術很是高超。蕭岚洺原本是不肯離開慕晴泠半步的,偏生張院判一臉凝重,看得蕭岚洺心底生寒。
走到外間,張院判還未開口,蕭岚洺先一步問道:“怎麽了張太醫?泠兒怎麽樣?”張院判回頭望了他一眼内室,沉聲問道:“王爺,事關皇室血脈,老臣不得不提前問王爺一聲,王妃懷胎時間尚短,今夜受驚過度,驚了胎氣。若是要保,少不得要下猛藥……”
“張太醫這是什麽意思?”蕭岚洺震驚道,張院判看了看蕭岚洺,說得更加直白,“王妃現在已經出現滑胎之相,若是要保,就會傷及母體,若是不保……”
面對刀山火海都沒有怯弱過的蕭岚洺,此時卻好似被張院判這短短幾句話給擊潰,他後退一步,看向張院判,老院判依舊滿臉嚴肅,催促道:“王爺,時間不等人,請盡快做決定吧。”
“不保。”蕭岚洺并沒有猶豫多久,幾乎是張太醫話音剛落,他便咬着牙做出了決定。簡簡單單兩個字,蕭岚洺卻覺得好似千斤重擔墜在自己肩頭,放下的那一瞬間,繩索勒進皮肉裏,每一個字音落下都撕拉出他的血肉,疼得讓人顫抖。
張院判看着蕭岚洺萬分感慨,此事若是放在别的王府或者是宮裏,保不齊就是犧牲王妃的姓名都要保住孩子。畢竟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孩子才是血脈的延續,而王妃……不過是個載體。
“王爺放心,王妃年輕,來日将養好了身子,您和王妃還會有孩子的。”張院判安慰道,蕭岚洺點點頭,“是,孩子還會再有,泠兒的身子最重要。張大人快去吧,本王将王妃交給你了。”
張院判沖蕭岚洺點點頭,轉身腳步匆匆地進了内室。不一會兒,蕭岚洺就瞧見王府侍女端着滿盆的血水出去了,人來人往,滿眼盡是猩紅的顔色。
蕭岚洺靠在桌邊,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擡手甩了自己一耳光。吓得周圍忙碌的下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蕭岚洺壓低了聲音說道:“忙你們的去。”
下人們不敢怠慢,低着頭忙自己的,多一眼都不敢亂看。蕭岚洺轉身想回内室去,偏偏此時常林來了,站在門口對屋内的蕭岚洺說道:“王爺,李大人來了。”
蕭岚洺腳下一頓,他跟慕晴泠之間,隻隔了一道門。與常林之間,亦是隻有一道房門,進,裏面是他的妻子,還有來不及看這世間一眼,就要魂歸地府的孩子。退,是國家大事,是天津港。
“王爺。”常林垂下頭,不是他不通人情,可事況緊急,蕭岚洺不得不去。
“走吧。”片刻之後,蕭岚洺從房間裏出來了。帶着常林往李維明等候的地方去,他的表情很鎮定,可是任誰都知道,他的内心一片荒蕪!
有今夜這一場動亂,天津城的大小官員沒一個睡得着。官小的回衙門值守,應對接下去的事态。官大的全趕到珪園來了,站在書房之中,各個神情沉重。
蕭岚洺進了書房,也沒什麽廢話,直接問道:“碼頭上什麽情況。”
李維明現在也沒時間擔心自己的腦袋能不能保住了,聽見蕭岚洺問話,趕緊上前答道:“碼頭炸得太厲害,當時在岸上的人盡數死亡。船上的船工舵手倒是沒怎麽樣,已經全部收押進大牢,臣已經吩咐,立刻開始刑訊,天亮之前,就能取得供狀。”
“夜襲珪園的人呢?”蕭岚洺冷聲問道,常林站了出來,回道:“天津駐軍趕到及時,殲滅匪徒三十一人,活捉二十七人,末将已經讓人收押。未防有人渾水摸魚,左右長史已經開始輕點王府傷亡,清掃整個珪園。”
“審,給本王狠狠地審,本王倒要看看,是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連天都想捅個窟窿出來!”蕭岚洺語氣陰沉,眼神在俞恩正身上停留了片刻。
俞恩正倒是穩得住,就像沒有感覺到蕭岚洺如刀一般的目光一樣。
“還有,馬上緝拿譚德宏,譚府上下,就是一隻蒼蠅也不能給本王放跑!”蕭岚洺沒有在俞恩正身上太過糾結,轉而繼續吩咐,“各位大人,今夜發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清楚了。出了這麽大的事,莫說你們,就是本王都少不了問罪擔責。可越是這樣,本王越希望各位恪盡職守,各司其職。莫要讓天津城出更大的亂子,明白嗎?”
書房内的衆官員齊齊應是,蕭岚洺揮揮手讓他們自去忙碌,臨到頭卻将俞恩正留了下來。書房的門被關上,房間裏隻剩下蕭岚洺和俞恩正,蕭岚洺盯着他,也不說話也不動,像是要将俞恩正看出一朵花來一樣。
俞恩正垂首靜立,見蕭岚洺沒有說話的意思,俞恩正先道:“王爺有何吩咐,末将必定竭盡全力,萬死不辭!”蕭岚洺又盯着俞恩正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俞大人覺得,在碼頭埋下轟天雷,夜襲珪園的人,會是誰?”
“王爺恕罪,末将所知甚少,無法輕易猜測。等供狀一出,想必一切就會水落石出。”俞恩正說道,蕭岚洺看着俞恩正,問道:“俞大人今夜在何處?”
這句話問得莫名,放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幾乎是明擺着告訴對方,他對他有所懷疑。俞恩正臉色絲毫未變,就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事發突然,又是深夜。下官已在府上歇下,還是巡撫衙門派人通知下官珪園受襲,下官這才知曉,下官救駕來遲,讓王妃受驚,還請王爺恕罪。”俞恩正并不慌亂,今晚這一出出,要幹的出來,手裏沒點人是幹不出來的,如今的天津,手裏有兵的,攏共也隻有蕭岚洺、李維明和他三人而已。蕭岚洺要是不懷疑那才真是有鬼了,可是,懷疑也終究隻是懷疑而已,當不得真!
這一番話又是請罪又是解釋,說的倒是滴水不漏。蕭岚洺手上還沒有别的證據,便是心中覺得俞恩正可疑,此時卻也詐不出更多的東西。
“炸碼頭,夜襲王府,不是一般亡命之徒敢幹的事情。李大人畢竟是個文官,追查真兇一事,還要俞大人多多協助了。”蕭岚洺說道,俞恩正抱拳行了一禮,“王爺放心,下官一定竭盡全力!”
俞恩正走了,蕭岚洺獨自在書房當中坐下。他單手撐着額頭,閉着眼在腦中回想今夜的事情。碼頭上的炸藥無疑是爲他準備的,提前炸開,應是錢四舍命給他的警醒。碼頭剛剛出事,珪園邊遭受夜襲,可見這是早有計劃的事情。碼頭的爆炸就是一個訊号。
若是按照幕後之人的安排,一旦他上了碼頭,轟天雷炸開,他就是有九條命都得交代在那裏。珪園無力抵禦夜襲,若非慕晴泠應對得當,今夜珪園便是人間煉獄。
幕後之人倒是下得一手好棋,打得是斬草除根的主意。
蕭岚洺想到慕晴泠的蒼白虛弱,想到自己那個枉死的孩子,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王爺。”書房外,傳來雲溪沙啞的聲音,“王妃快醒了,王爺趕緊回去吧。”
蕭岚洺渾身一凜,趕緊起身出去了。回到正房,之前忙碌的下人已經退去,隻剩下慕晴泠身邊幾個大丫鬟在收尾。蕭岚洺站在門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得撐住,慕晴泠已經失去了孩子,若是連他都不能給她支持和安慰,她該如何從這深厚的痛楚當中解脫呢?
譚府
衙役們敲開譚府大門,沖進去拿人的時候,譚德宏早就收拾妥當,等在書房裏了。從港口那一聲炸響驚起整個天津城起,譚德宏就一直在等,在等命運是不是會眷顧他,讓他,讓譚家逃過這一劫。
可惜,命運的寵兒到底不是他。譚管家連滾帶爬地沖進書房,對譚德宏哭到:“老,老爺,外面來了好多官兵,見人就抓。這……這……”
此時的譚德宏卻突然冷靜了下來,塵埃落地,不論是好是壞,總歸是有了個結果了,譚德宏輕笑一聲,眼中一片死寂,“哭什麽,這不是早就該預料到的事情嗎?那可是天之驕子,譚家,拿什麽去跟人家賭?”
譚管家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直抖。譚德宏站起身,走到門口。外面的嘈雜聲已經很清晰了,不消片刻,那些奉命拿人的官兵就會沖進這個院子,譚德宏望了望還不見晨光的天空,問道:“我讓你送的東西,你送回去了嗎?”
譚管家一愣,回道:“送回去了,算算時間,大老爺此時應該已經進京了。”
院門應聲而破,譚德宏走向那些拿着鐐铐枷鎖的官兵,低聲自言自語道:“好,好,但願我譚家,還有一線生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