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懂的，主人。”宗叁和青江一左一右撫上他的手臂。

他們今天接到的任務，是來消除這半年來莫名大雪封山的狀況。這裏原是雪妖族領地，雪妖一族遷居已久，這裏也慢慢變成一條交通要道。

然而，這半年來卻莫名刮起暴風雪，大雪阻隔了交通，居民們隻能繞另一條遠道叫苦連天，偏偏又無法打破結界，沒辦法之下隻好去請示明君。明君原本派了宗叁和青江過來查看，法言薄知道後死活盧段翼換班，硬是要跟他們一起過來。

原本他們以爲是主人怕他們有危險，誰知，竟有這段過去。

看着兩個溫順的老婆，法言薄笑笑。捧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湯一飲而盡。冰玦總是拿捏不好火候，煮了太久的茶湯又苦又澀、鹽的份量也放太多，苦、澀、鹹，三種口感充斥在嘴裏，實在說不上好喝，卻是記憶裏最懷念的味道。冰玦死後他再也不煮茶，七百多年來甚至不曾喝過茶，直到去時空政首就任審神者的前幾年，他在北陰區認識了某個号稱茶癡的老鬼，法言薄到那時才開始慢慢恢複喝茶習慣。但是也隻泡茶，不煮茶。開水沖泡的茶滋味清淡喉韻甘洌，不如煮茶濃郁回甘，也少了些許鹹味，可法言薄不在意，與記憶中的茶水滋味不同，才好。對他而言，煮茶的味道永遠隻屬于一人，那總是一身雪白的雪妖、他曾經的伴侶。

之後，法言薄帶着宗叁、青江和數珠丸到冰玦墓前祭拜。七百六十二年來，他第一次來給冰玦掃墓，喪偶太恸太痛，他完全沒有辦法靠近這裏。

“子玉…”他跪在墓碑前，撫着墓碑上冰子玉之墓夫子芣立幾個字痛哭。就算七百多年過去，就算他已經從這段感情中走出來了，乍見伊人墳茔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情緒。

宗叁輕輕歎氣，跪在他身邊陪他把花束插進帶來的玉瓶裏，數珠丸提着小火爐，青江拿着小釜、茶葉、茶杓和茶碗，三人靜靜地陪伴他。

法言薄哭了很久…很久…

良久之後，他才抹去眼淚，從數珠丸手裏接過小火爐，支起小火爐和小釜，在冰玦墓前煮茶。

“子玉，我們好久沒有共飲了。”

燒水、涮碗、灑鹽、放茶葉，法言薄手法娴熟地煮茶。煮茶本是唐代興起的喝茶方法，冰玦偶然上人界時見識過一次，自此愛上，但他待在人界的時間太短，不知道煮茶訣竅，因此茶湯往往很難喝。後來就算有法言薄手把手的教，出身冰雪一族的他也總拿捏不好火候，茶湯不是煮太久又苦又澀，就是時間不夠沒有味道，族裏人人避他茶湯如蛇蠍，就隻有法言薄每次都笑着喝下去。

帶來奠祭的小釜剛好夠煮三碗茶，煮好茶，法言薄讓三個老婆一人端一碗，一一把茶湯澆在冰玦墓前。

“好久沒煮茶給你喝了。”他輕撫墓碑，墓碑上的字是他當年抱着石塊用手指一筆一劃刻出來的，斑斑血迹到七百多年後的現在都沒被雨水沖刷幹淨。

“你走了七百多年…他們三個是…我現在的伴侶。”

初春時節春光明媚，墓邊種了一株梅花，四處綠草如茵，他就這樣跪在墓碑前，叨叨絮絮告訴冰玦自己這七百多年來的時光，以及他和這三把刀劍付喪神的故事。三人就這樣靜靜陪伴自家主人兼丈夫，看着他一遍一遍燒水，一遍一遍煮茶，一遍一遍澆灌墓碑，直到煮完整罐茶葉。

直到夕陽西下，他們的故事也差不多說完了，法言薄才站起身，從懷裏掏出那個小錦包挂上墓碑。

“你的遺骨我已經找到一小部分，之後會繼續找尋，如果有找到，會再給你送過來。”他輕拍墓碑，“再見了子玉，下次，再來看你。”

夜裏他睡不着，獨自坐在廊下吹風，原以爲已經釋懷的事情，沒想到在見到那人殘魂後情緒再度爆發，已經多少年沒哭過的他今天好好在老婆面前丢臉了一把，還是因爲前妻，接下來他大概還得煩惱安撫問題。

宗叁輕輕走到他身旁，靠在他身上。

“其實，冰玦才是主人大婦…吧？”

“嗯…”點點頭，他沒否認。

“那我…”

“真要說的話，是繼室吧。”法言薄拍拍宗叁放在他膝蓋上的手，“你還是正室，這點不會改變。現在和我一起生活的人是你們，我還是會寶愛你們，但子玉他…”

“我明白的。”宗叁膩進他懷裏，“主人心裏，永遠都會有他一個位置。”

“抱歉，宗叁…”

“不需要抱歉啊，我、我們，都不會生氣的。”宗叁笑了笑，“主人兩千多歲了吧？獨自一人走在漫漫時光中太孤寂，會有伴侶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和青江殿、數珠丸殿，我們都不在意主人曾經有過伴侶，隻要現在陪在主人身邊的是我們，能在主人心裏占有一席之地便足夠了，真的。”

“謝謝你們。”法言薄摟過宗叁，輕吻他粉櫻色長發。

最悲最痛的那個時候他挺過去了，冰玦從此後就是他埋藏在心裏最深刻的記憶。走了七百多年，他好不容易走出傷痛願意另結伴侶，法言薄沒有忘記他對三個老婆的承諾，隻是，煮茶的滋味與那道雪影，永遠會成爲他内心深處最特别的風景。

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法言薄和宗叁被派遣上人界來調查血願咒的事情，平常會化成人形四處查訪，有人身有人形也就需要有個住的地方。

明界在人界也多少有幾個據點供這些來人界出差的公務人員住宿，因此在送走那位對他非常有意見的地祇後，法言薄就帶着宗叁來到明界據點。明界據點一般都不會挑在太好的地方，精華地段不用想，最好也就是電梯公寓大樓，更多時候會選在靈氣混亂的地方，有鬼差入駐可以順便鎮壓，例如他們現在的所在地。

這是在台北街頭很難得看見的一處舊公寓，縮在暗巷裏，屋齡大概有四十多年，非常陳舊，公寓裏面已沒有多少人類居住，這個靈氣混亂的地方也早不适合人居。至于爲什麽會說是靈氣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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