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煥侄女,你來了,快請坐,你二表嫂好着呢。”牛氏笑容滿面地迎上去,搬出了了家裏唯一一把好椅子。“來,坐院子裏,涼快些,吃飯了沒有?大蓮,去給你煥姐倒點水,放點白糖,多放點。”
這些年家裏比較窮,在水裏加糖,是待貴客的禮遇。
牛氏對小煥的上心程度,簡直超過了她的心頭肉小閨女熊大蓮。一口一個侄女,其實,劉家和熊家并不粘親帶故,不過是街坊,兩家就這麽胡亂叫着罷了。
小煥,姓劉,原名劉煥,一根辮子用绫高高束起,皮膚白皙,柳葉眉,一對手汪汪的大眼睛,特别是講話的時候聲音嗲聲嗲氣,讓人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有不安于室的男人就吃這套,算是太平鎮的鎮花了。
牛氏笑眯眯地注視着她,那目光就像欣賞一塊絕世之寶,倒是劉煥對牛氏的巴結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
“莉莉、萍萍、莎莎,快過來,我給你們帶糖來了!”小煥攤開手掌,手心裏放着一顆糖。
小煥的大伯劉秀根在城裏,好像是房管局的幹事,家裏開着代銷點,自然是有糖的,每次過來,都不會空手而來,必定要帶着幾個孩子們愛吃的零嘴,“大蓮,我幫你也帶了一截頭繩。”
“啊,是紅绫的呢。”大蓮高興地從劉煥的手裏接過去,又羨慕地看着劉煥的頭,“我不會梳像你這麽高呢……”
話未說完,便被牛氏接了過去,“大侄女,你給她帶什麽頭繩,就她那頭,後腦勺那麽高,哪像你,人漂亮怎麽收拾都好看。”
熊大蓮對于牛氏說辭并不以爲意,仍舊擺弄着她的頭發,小煥顯然也挺高興,接着大蓮說悄悄話,告訴她怎麽紮頭發,又把大蓮誇了一通,“大蓮頭發又黑又粗,又不打結,我從小就羨慕呢。”末了,又掏出一面比巴掌略小鏡子,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塊鏡子,我求了我爹好久才求到呢。”
牛氏看在眼裏,笑的嘴都合不攏,“哎喲,給大蓮用太浪費了,就她還照什麽鏡子!照不照還不是那樣!”
劉煥哈哈一笑,“牛姑,這你不懂了,頭梳好了,照照鏡子,見到人肯定會自信些,我去我大伯那兒,城裏的姑娘都要照呢,每天都照好多次,她們還描眉毛、塗口紅、畫眼睛,打扮的可好看了。”
牛氏嫌棄地看大蓮一眼,“就她,能跟城裏坐機關的人比?天天拿着鏡子照,可不就沒時間幹活了?”
劉煥掩着嘴笑起來,“牛姑,您家有六七個勞動力,哪需讓大蓮下地幹活?人家城裏人相親,第一眼就看你白不白,上次我跟我大伯母在逛街,大伯母還特意交待了我好幾次,不要讓太陽把皮膚曬黑了。”
言外之意,她以後是由她大伯母做主,嫁到城裏的人。熊大蓮隻要養的白皙也是有希望嫁到城裏去的。
牛氏果然瞬間領會了劉煥的意思,立時滿臉堆笑地道“還是見過世面的人,我這輩子是别想跟城裏人打交道了,能聽一聽你說城裏的事,總覺得稀奇的很。“
劉煥喝了口糖水,才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大蓮道“敢明兒我問問大伯娘,能不能給大蓮介紹個城裏戶口的男朋友。如果能的話,您還怕沒和城裏人打交道的時間,隻怕到時候會厭煩呢。那些城裏人啊,在我們農村人看來體面、風光,其實還不是一天吃三頓飯?每天早上都要早早的起來上班,生病了還要請假,領導看心情批假,心情不好就不批,拖着病也得上班,哪有咱們農村人自在?”
這劉煥倒是會見風合舵,此時不管心裏怎麽想,表面上倒是會順着牛氏。
高帽子人人愛戴,牛氏非常高興“你這孩子這張嘴哪,盡會哄你牛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人家是鐵飯碗,旱澇保收,哪像咱們這些泥巴腿子風吹日頭曬……”劉煥一說給自家閨女在城裏介紹對像她老人家便激動了,但畢竟自家知道自家的情況,“大蓮怕是沒這造化,城裏人哪能看得上咱們哪……”
劉煥卻聰明地說了模棱兩可的話,“這事要是準了,估計我大伯娘會回來給我阿娘講,我也不懂,大伯娘還再三囑咐,讓我不要說呢,這件事我也是無意間聽到的。”
劉煥今年十九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這種事确實不會跟她說。但她這麽一解釋反而增加了此事的可信度。牛氏高興得兩眼放光,正想說些什麽,卻聽劉煥道“我這會子來,主要看看我二表嫂怎麽樣了。”
牛氏便一指廚房,恨恨地罵道“該有多熱?拿個盆子舀兩瓢水擦擦就成了,都是結了婚的人,還不安份,家裏還一窩娃子指望着她呢。這會兒估計喝别人洗屁股水也喝夠了,做飯去了。你還有心思帶糖給娃們兒。以後想來玩,直接來就是了,不用慣着她們,帶零嘴給她們,這娃們兒的脾氣,好慣的很!”
牛氏聲音提高了八度,吐沫橫飛,劉煥不動聲色向後移了移,又笑道“牛姑您說這麽多,我知道那也是關心二表嫂,就像我媽一樣,總說裏面有水猴子,我本來就膽小,又有她在耳邊說道,心裏一緊張就不敢去救嫂子了。不過嫂子福大命大,二表嬸去請了啞巴過來,把二表嫂給救上岸了。”
牛氏本是在木樁上坐着的,聽劉煥這麽一說,猛然站了起來,盯着劉煥道“你說誰救了蘇嬌蘭?”
“啞……巴。”劉煥似猛然想起什麽一般,忙又描補道“啞巴跟二表嫂是親戚,畢竟有從小的情份在那裏,一群女人,沒有一個會凫水的,肯定是啞巴畢較妥當一點,當時二表嫂就快淹死了,二表嬸也沒想那麽多……”
蘇嬌蘭無奈地歎了口氣。
幾乎全村人都知道啞巴,叫顧钲,以前本來會說話,而且有一個當官的爹,後來聽說他爹犯了事,她娘改嫁了,他就不怎麽說話了。後來,後來他和蘇嬌蘭同桌,上課給蘇嬌蘭遞“情書”,蘇嬌蘭那個時候還是個好學生,就把“情書”交給老師了,剛好蘇嬌蘭的爹蘇心河在那個學校當校長,老師便把這封信當作邀功的東西交給了蘇心河,蘇心河一看到那信,氣得臉色發紫,直接當着全校師生的面讀了那封信。還嚴肅地批評了顧钲,稱他給女學生遞紙條是流氓行爲,讓他當衆檢讨,并勸其退學。
這件事整個太平的人哪個不知,誰人不曉。
劉煥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啊!
聽到這兒總算有些明白了,劉煥來看望她是假,來挑事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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