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長以後還是注意點吧，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就弄丢了啊，幸好今天孩子一切平安，那要是真的出什麽事兒，你說哪有賣後悔藥的啊，是不。”看起來上了年紀的護士在丁曉蘭道謝離開護士站的時候叮囑道。

丁曉蘭用沒有抱着女兒的手，緊緊的拉着蘇雲雲的瘦弱的胳膊，她緊緊地閉了閉眼睛，控制着眼睛裏快要流出來的液體，她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一塊巨石，喘不上氣來，心髒跳得很快，胸腔裏都要容納不下了。

之後的所有的檢查，丁曉蘭都用盡全身的力氣簽證蘇雲雲，以至于好幾次雲雲都說疼。她不讓大女兒一刻離開自己視線，心髒卻依舊是跳的人發憷。

做完了所有的檢查，帶着兩個女兒回家。兩個孩子都累了，小女兒這一次睡覺都不需要丁曉蘭哄，放到床上就睡着了。大女兒也是，安安靜靜的在床上躺了幾分鍾，就傳來了平靜的呼吸聲。

丁曉蘭看着蘇雲雲安靜而溫和的睡顔，終于心酸的流下了在眼眶裏積壓了很久的眼淚。眼淚順着她枯黃的面容，深深的皺紋溝壑滑落。

她看着大女兒比之前瘦弱了許多的面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髒髒的，甚至短袖上有着一個被刮壞的破洞。

丁曉蘭聽到門口傳來了響聲，一定是出攤了一整天的丈夫回來了。

她慌張的擦了擦自己的淚水，卻還是不受控制的湧出來。

“雲雲沒事兒就好，你也休息休息吧趕緊，不用總是怪自己，都有疏忽的時候。”蘇大海聽了丁曉蘭的叙述，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還是柔聲安慰了她。

“大海，我今天想了很長時間，兩個孩子我一起照顧，我兩個都照顧不好。”丁曉蘭的聲音裏帶着顫抖，說道。

說完這一句，丁曉蘭就沉默了。她說不出口，把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從父母身邊送走，實在是狠心。

“其實……”蘇大海從沾染着塵土的黑色褲子裏拿出一包劣質的煙，剛想要點燃，視線掃過床上的兩個孩子，又放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也想了很久，我之前下過決心，一定不會把我的女兒送走，讓别人去帶，但是你跟我說了今天的這個事兒，我……”

他用力的抓了抓頭發：“我覺得，與其我們兩個照顧不好雲雲，不如就把她送到老家吧，我媽會照顧好她的。”

其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大海心裏是一點底都沒有的，他了解自己母親的性格，重男輕女了一輩子，看到隻有女兒的家就嘲諷個沒完，但是現在他必須給自己的妻子一個安慰，自從蘇好出生以來，丁曉蘭從白天忙到晚上，但是還是出了事，他看的出來，今天的事情對她刺激很。

第二天，蘇大海沒有出攤去，而是直接做了最早的那一般車，回了老家，見到了老太太。

“給你養女兒，就是那個肚子不争氣的女人省的女兒？”果然老太太坐在荒蕪的院子裏的小闆凳上，手裏拿着針線，正縫補着衣服，不屑的說道。

這也是蘇大海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沒有驚訝，隻能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輕輕的歎了口氣。

誰知道老太太環顧了一周院子裏的荒涼景象，眼睛轉了轉，說道：“其實，我也可以給你帶孩子，畢竟也是我的孫女。”

聽到她的話，蘇大海意外的擡起頭。

老太太眼神裏好像散發着精光，繼續說道：“你看我這生活過得也不好，你之前每個月給我的錢，我都不夠用。”

蘇大海聽了這話，心裏一股火氣，之前給她的錢，她都拿去賭博了。每日裏和人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

“你每個月多給我點錢，當然小妮子的生活費，也是你出。”

蘇大海聽着她的要求，心裏有點懷疑的問道。

“可以，但是媽，你能好好照顧雲雲？你可得保證好好照顧她。”蘇大海雙手交握着，斟酌的說道。

“一定能，我把你都帶大了，還不會照顧一個小妮子？”老太太笑起來。

最終，即使蘇大海和丁曉蘭百般的不願意，生活和現實還是讓他們不得不把蘇雲雲送到了鄉下去。

蘇好的年齡增大，病情越來越嚴重了，夫妻兩個整日都投入到了照顧她身上，原本準備多去看看大女兒的計劃也就這樣擱淺了，他們愧疚着，卻無力去改變。

蘇雲雲就這樣在鄉下奶奶家度過了自己的大半個童年，奶奶對她不好，當初答應了蘇大海的早就抛在腦後了，她剛開始的時候，會在夜裏哭出來，會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奶奶總是跟她說：“你爸你媽忙着照顧你妹妹呢，早就把你給忘了。”

蘇雲本來是不相信的，但是她本以爲爸媽也會想她，能夠經常的來看她，可是事與願違，他們來看自己的時候很少，幾乎是一個月才來一次。

後來，蘇雲雲也就習慣了，她不在期待爸媽的到來，就算他們來了，她也從來沒有高興過，甚至後來，再也不主動和他們搭話，連他們的問題都不願意回答了。

而蘇好這六年來，雖然被病痛折磨着，但是好消息就是她可以做手術了，蘇大海好丁曉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在醫生面前兩個大人竟然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隻要做了手術，蘇好就可以恢複健康。

更重要的是，可以把蘇雲雲接回家了。

他們兩個現在感覺就像是踩在棉花糖上，有着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幸福感，兩個人終于抽出時間，帶着蘇好，來看大女兒。

“奶奶經常打你嗎？”即使蘇雲雲對剛才蘇大海的話置之不理，沒有做出任何的回複，但是蘇大海不想放棄，而且對于這個他不許問清楚。

平時他和妻子回來的時候，會提前給老太太打個招呼，回來後，看到的蘇雲雲雖然看上去臉色也不是很好，但至少不是現在的樣子——頭發淩亂，衣服破爛肮髒。

更不會在和妻子出去的一小會兒，孩子就被毆打。

蘇大海現在慶幸自己撞見了這一幕，如果沒有是，誰知道，孩子還要受多久的苦。

蘇雲雲聽到了爸爸的溫柔的詢問，但是她不想回答。

蘇大海依舊沒有放棄：“你告訴爸爸，奶奶是不是經常打你？”

看着沒有任何反應的蘇雲雲。蘇大海幹脆也坐到窗台邊上，用手摸了摸蘇雲雲手臂上的一處瘀傷：“這個也是奶奶打的嗎？”

蘇雲雲知道自己應該回答是，奶奶在她大一點之後就經常對她拳打腳踢的，但是每一次都不會被爸爸媽媽發現，奶奶會特意給她穿上能夠掩蓋傷痕的衣服，如果父母把她接走，奶奶雖然不用在給她基本的生活料理，但是從蘇大海那裏拿的生活費也就沒有了。

“你告訴爸爸，這個傷是奶奶打的嗎？”

看着丈夫詢問着女兒，一直抱着蘇好的丁曉蘭插話道：“大海，如果真是媽打的，那咱們就馬上把雲雲接走。”她的聲音裏帶着傷感和氣憤。

聽到丁曉蘭的話，蘇雲雲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傷，是我自己跑出去玩，不小心摔倒了留下的。”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爲什麽會這麽回答，可能是她潛意識裏更讨厭自己的父母，不想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不想和病秧子妹妹在一起。

蘇大海聽到蘇雲雲的回答，有一點驚訝，這種瘀傷不像是摔倒導緻的。他認真的看着大女兒的眼睛，卻沒有在眼睛裏看到任何的東西。隻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瞳回視着他。

蘇大海歎了口氣，他現在也分辨不出來，到底是蘇雲雲沒有說實話，還是今天老太太隻是一時激動而已；

但是他知道的是，他必須把女兒給帶回家，即使現在小女兒的病正在關鍵時期，他也不想要蘇雲雲在這個鄉村裏，不僅遠離父母，而且承受着有可能的來自奶奶的暴力。

他回頭看了看一直安靜的看着他們兩個的丁曉蘭，丁曉蘭讀懂了他眼神裏的意思，開口說道：“雲雲，你就跟我們回家住吧，這一次爸爸媽媽想把你接回去，一定會照顧好你的，你不用擔心。”

一直沉默的默默觀察着的蘇好，聽到這句話，睜大了眼睛。

“不會吧，我都什麽都沒有做，就要把他接回去了嗎，那第一個任務就完成了啊，不會這麽簡單吧。”

蘇好的想法果然沒有錯。因爲蘇雲雲這一次沒有裝作聽不到，她立刻就回答道：“不用了，我在這裏住的挺好的，奶奶對我也挺好的，今天就是我不聽話，奶奶說了好多遍不能去水塘裏玩，擔心我不安全，但是我還是去了，奶奶實在是氣不過，所以才會忍不住想教訓我。”

蘇大海聽着她的解釋，心裏隻犯嘀咕，當時老太太嘴裏嚷着的，那些惡毒的話，可不像是雲雲語氣裏的那個慈愛的祖母，但是他觀察着女兒的表情，她回答的非常的很冷靜，小臉上也沒有什麽波瀾，讓人看不出一點撒謊的意思。

蘇大海和丁曉蘭對視一眼，然後蘇大海問道：“爲什麽不和我們回去住？爸爸媽媽也很想你，希望能好好的照顧你。”

蘇雲雲沒有再說話，隻是用深深埋着的頭，表示着自己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