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過堂
太師請他一叙,隻爲告訴他,這位顧氏是先帝朱筆禦封的武周候,其用意不言而喻。顧氏的身份早已經不是他區區一個大理寺卿主審的,按理這案子必須三司會審,他進宮求見皇帝,皇帝卻駁了他的請求,隻給他一句官司輸赢不管,他隻要顧氏無恙。
皇上,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倘若是個護着顧氏,大可三司會審,還顧氏一個清白。可若不想護着顧氏,又爲何一個顧氏無恙?宋仕魯腦袋都想痛了,也沒能想出這個少年天子的心思。皇上的心思想不明白,可案子卻必須審。
宋仕魯敲完驚堂木,凝目看着沈重,“好,現在本官開始升堂問案,閑雜無幹人等外衙侍候,不得堂前喧嘩,否則不論是誰一律以咆哮公堂之罪論處。”
兩邊衙役手裏闆子當即“啪啪”敲了起來,同時嘴裏喊出“威”“武”,幾乎是頃刻間,大堂瞬間變得威嚴肅穆起來。
顧文茵卻在這樣一片莊嚴肅穆的氣氛裏,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唇角微翹噙了抹似笑非笑,冷冷看向堂下的跪着的沈重。
即便心中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可沈重還是不由自主的額頭生汗同時背脊也一片汗濕。他下意識的擡目朝顧文茵看來,恰恰同顧文茵冷笑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沈重一瞬咬緊了牙關。
顧文茵卻幽幽一笑,撇了目光,看向了他身後的塗展牛和塗午牛兄弟倆。
“沈重,你告武周候竊取你沈家祖傳制扇之藝,可有人證物證?”宋仕魯問道。
“回大人,在下有人證。”沈重大聲說道。
宋仕魯看了眼顧文茵,沉聲道:“傳人證。”
塗展牛迎着顧文茵冷若寒霜的眸子,一步一步走了上前。待行至堂前,他撩了袍擺跪下行禮,“草民塗展牛見過大人。”
左側負責記錄堂審的文員小聲将塗展牛的身份說了一遍。
宋仕魯知道塗展牛還是顧文茵的師弟後,少不得深深看了眼顧文茵,忖道:即是這樣的關系,顧氏這案子想赢,怕是不易!
雖有維護之心,但到底這是公堂之上,多少雙眼睛看着。宋仕魯便是萬般不願,也隻能照着程序來。
“堂下所跪何人?”
“回大人,草民乃京城下轄大甯縣竹山鎮鳳凰村人氏,姓塗上展下牛。”
“你和被告武周候是什麽關系?”宋仕魯問道。
塗展牛默了一默,一咬牙,朗聲說道:“回大人,武周候繼父羅烈乃草民的授業恩師,草民曾拜在他門學制扇數年。”
“也就是說,武周候她實乃你同門師姐?”宋仕魯問道。
塗展牛毫不猶豫的回道:“回大人,是的,武周候和草民是師姐弟的關系。”
堂外頓時喧嘩聲四起。
有人問道:“這不是欺師滅祖嗎?”但也有人說道:“怎麽就不能是大義滅親呢?”
總之說什麽的都有。
堂前的聲音自然不可避免的傳到了堂下諸人的耳朵裏。
塗展牛低垂的眼睑裏有着一閃而過的陰獰之色。
這個時代講究三綱五常,所天地君親師是爲五常,欺師滅祖是最爲世人所不恥行徑。可一件事從來就有雙面性,你可以說是欺師滅祖,我亦可以說是大義滅親,端看誰能引導輿論罷了!
眼見得堂前沸沸揚揚,宋仕魯“啪”的一聲再次敲響驚堂木,大聲喝道:“肅靜。”
堂前堂外當即一瞬安靜了下來。
宋仕魯這時看向顧文茵,問道:“武周候,他說的可是事實?”
顧文茵略略欠了欠身子,以示對宋仕魯的尊重,淡淡道:“不錯,他确實曾拜在我繼父門下,但日前,我已經在白雲軒當衆宣布,将他兄弟二人逐出師門。”
宋仕魯點了點頭,轉而對塗展牛說道:“你說你是人證,你如何證明武周候制扇之藝出自沈家?”
“回大人,小人不能證明武周候制扇之藝出自沈家,但下人可以證明,武周候的制扇之藝是學自顧家。”塗展牛說道。話落,他擡目看向顧文茵,問道:“武周候,你當日可曾說過,這制扇之藝,乃是你從你生父收藏的閑書中所習得?”
顧文茵點頭道:“不錯,确實是從我父親所收藏的雜書中所學,不過,我想問一句,你如何證明那本書是出自沈家呢?”
一邊的沈重突然說道:“顧家二老爺,可以證明,那書出自我沈家。”
顧家二老爺?顧晔然!
呵……顧文茵少不得冷笑一聲,沈重爲了對付她還真是窮盡心思啊,連顧晔然這個廢物都找到了。
“那就有勞大人把顧晔然也傳上來吧。”顧文茵淡淡說道。
宋仕魯當即道:“來人,傳顧晔然上堂。”
很快,顧晔然便被帶了上來。
一襲松松垮垮蜜合色素面杭綢直裰,套在瘦如骨架的顧晔然身上,薄削高聳的顴骨,呆滞淤青的目光……顧文茵很難将眼前的人和昔日那個人到中年卻儒雅倜傥的顧二爺顧晔然聯系在一起。
顧晔然卻在看到顧文茵的一瞬間,呆滞如死灰的眸子陡然間死灰複燃,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顧文茵,“像,真的是太像了!”
顧文茵擰眉,下意識的喊了一句:“二叔。”
顧晔然瘦骨嶙峋的臉突然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哆嗦着嘴唇皮看了顧文茵,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
顧文茵搖頭。
她不知道,她已經快要忘記顧晔霖是什麽模樣了,午夜夢回時,記憶裏也隻是一張模糊的容顔。
顧晔然還要說什麽,帶他進來的衙役卻突然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喝道:“大膽,見了大人還不下跪!”
顧晔然吃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沈重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一般看了過來,冷冷道:“二爺好胸襟,顧氏害你如斯,你卻還能和她叙情論舊。”
顧晔然一瞬變了臉色。
卻在這時,頭頂響起宋仕魯的聲音,“顧晔然,本官問你,沈重說你能證明武周候顧氏盜他祖上制扇之藝,可是真的?”
顧晔然下意識的擡頭朝顧文茵看去。
四目相對。
顧文茵眉目溫和,似乎不任他說什麽,她都大大方方的受着。
顧晔然唇角翕翕,“是”和“不是”在舌頭上打着轉,卻不知道應該吐出哪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