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的莊王府,幾乎聚集了京城裏所有的權貴,至于成德皇帝和皇後也破例親臨,則被衆人看做是爲了給平西王府做臉面,畢竟前幾天的甘王大婚,皇帝隻是和太後、皇後一樣,照例打賞,并不曾親臨甘王府。
在德妃氣得連着責罰了幾個宮人的時候,落月軒裏則是一片喜氣,雖然玉貴人不能出宮,但是皇帝和皇後去莊王府,已經給足了玉貴人臉面。
自從谕旨定了南宮貞爲莊王妃,落月軒的地位就跟着水漲船高了,往日因爲玉貴人懦弱不得寵、一見面就明裏暗裏擠兌她的嫔妃,如今都上趕着往落月軒巴結。
應酬了一日,打發走了賀喜的人,玉貴人疲倦的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任由兩個小宮女給她捏腿解乏。
耿嬷嬷從外面進來,悄悄揮手遣走了殿裏伺候的宮人,自己走到玉貴人身邊,蹲下來給玉貴人捏腿。
玉貴人沒有睜眼,隻懶懶的問道
“嬷嬷,可有打聽到什麽消息?”
耿嬷嬷手裏的動作沒停下,隻輕聲答道
“娘娘,殿下今日雖仍然話不多,但是看起來是高興的,對郡主也多有體貼,娘娘就請放心吧。”
玉貴人微眯起眼睛,輕笑了一聲說
“煜兒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答應我了,面子上就一定會做到,隻希望他在郡主面前,也能夠掩飾一二。”
耿嬷嬷停頓了一下,才又勸道
“娘娘,郡主是個識大體的,又比殿下大了兩歲,想來即使殿下稍有不周,她也能夠擔待,定不會鬧出亂子的,您就放心吧。”
“那倒是,我算是看出來了,平西王可是沒把他的這個孫女當做普通的閨閣女兒養着。”
已經快子時了,月過枝頭,樹影搖曳。明亮的宮燈依然沒有減少一盞,因爲韓煜尚未回來,莊王府的雲夕院裏依然燈火通明,下人們都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心的伺候着。
南宮貞已經在卧房裏端坐了兩個多時辰,伺候在房裏的幾個下人已經有人開始不時的往門口張望,南宮貞卻依然紋絲不動。
雲英看了一眼莊王府的兩個嬷嬷,眼中閃過一絲冷笑,這兩個嬷嬷剛開始還以爲受了冷遇的莊王妃會忍耐不住,在等着看笑話,可事實是,南宮貞無一絲異樣,她們兩個卻已經明顯受不住,不停的在替換雙腳使力。
韓煜剛一推門進來,喜娘和兩個嬷嬷就趕緊端着喜酒和玉如意上前伺候,韓煜卻揮了揮手,吩咐所有人都出去。
若是在普通人家,新郎不喝交杯酒和掀蓋頭,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可是在莊王府,在以而古怪出名的七皇子面前,就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
下人們都依次行禮退了出去,雲英在離開的時候,悄悄回頭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南宮貞,眼神黯了黯。
“郡主,沒有外人了,你盡可随意些。”韓煜淡淡的說完這句,就獨自坐到桌前,背對着南宮貞,倒了一杯茶,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
南宮貞自己伸手掀掉蓋頭,站起身,不管韓煜是背對着她的,仍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答道
“妾身謝過王爺體諒。”說完,不再多看韓煜一眼,就轉身去了卧房的隔間,随意自如的如同已經在這裏住了許多年,而不是第一天進莊王府的門。
南宮貞的鎮定,既在韓煜的意料之中,也在韓煜的意料之外,他握緊了手裏的杯子,嘴唇漸漸的抿緊了。
當南宮貞再從暖閣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襲寝衣,钗環卸盡,洗淨了鉛華的臉,微微有些粗糙,即使生活的再怎麽金尊玉貴,邊塞的風霜終究還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印迹。
南宮貞安然的坐在韓煜對面,等着韓煜開口,絲毫沒有因爲在韓煜面前身着寝衣而不安。
“郡主果然好風範,不輸男兒。”韓煜的語氣不無諷刺,南宮貞卻不見絲毫難堪或者惱怒,隻淡淡的說道
“王爺大可不必諷刺妾身,妾身自幼出入軍營,并不是不出二門的閨閣千金,倒是王爺該注意言行,這府裏,到底有多少人是宮裏或者别人府裏的耳目,怕是王爺你自己也不清楚,該演的戲,還請王爺記清楚。”
整個過程,韓煜和南宮貞都在刻意的壓低聲音,說到這裏的時候,南宮貞的聲音已經低的幾不可聞。
聽了南宮貞的話,做爲成德皇帝最大耳目的韓煜,嘴角擠出一絲嘲諷,他起身走到床邊,脫掉外衣和鞋子,默不作聲的靠着床的邊緣躺下,擺明了不願意再和南宮貞多說。
整個過程,南宮貞都平靜的看着韓煜,臉上無一絲喜怒,看着韓煜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個任性的孩子,隻在韓煜閉上眼睛之後,才起身走到屋子的兩排宮燈前,拿起銀剪,将宮燈一盞盞熄滅,隻留下了兩根大紅喜燭。
南宮貞繞過韓煜,半跪在床鋪裏側,從懷裏掏出一幅染血的帕子,鋪在床上,然後和韓煜并排躺在一起睡了下來。
韓煜雖然一直閉着雙眼,卻依然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南宮貞的動作,在南宮貞躺好之後,韓煜側過身,背對着南宮貞微眯了眼睛。
遠處傳來巡夜的打更聲,已經是寅時了,就在韓煜覺得睡意襲來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南宮貞起了身,韓煜立刻睡意全無,但仍一動不動的躺着。
南宮貞探身悄悄打量了一眼韓煜,見韓煜睡得熟了,才抱起裏側的一床薄被,輕手輕腳的給韓煜蓋在身上,又看了一眼韓煜棱角分明卻微皺着眉頭的俊臉,才複又躺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南宮貞平穩的呼吸聲顯示着她已經睡着了,韓煜卻再也無法入睡,他怔怔的看着已經燃了大半的紅燭,眼睛漸漸濕潤,今天是林雨桐十二歲的生日,而他,和一個有可能共赴黃泉的女子成了親,躺在了一張床上,身旁的女子,是要逼着他走上死路的人,卻又在不經意間,給了他久違的溫暖。
春末的涼州郊外,碧草連天,暮日西垂,一群野鹿被打獵的男人們追的四散奔逃,馬的嘶鳴聲和着弓箭離弦的“嗖嗖”聲,劃破了春日原本甯靜的傍晚。
三郎和幾位同樣面容清秀的孩子一起,備好了茶水點心,各自規矩的站在主子的座位後候着。
沒有人注意到,薄衫随風舞動時,三郎原本傷痕累累的手臂上,已經完全褪去了血痂,道道粉色的疤痕,布滿了細膩柔弱的手臂。
其實,這裏的每一個孩子,即使他們再乖巧聽話,也難免被變态的主子毆打淩虐,何況是一直心有不甘的三郎,他是這些人裏邊,相貌最出衆的,也是曾經被打的最厲害的一個,隻不過,如今的三郎已經看到了希望,屬于他的夜晚,已經沒有了曾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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