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儀的寝宮内，其實說是寝宮，倒不如說是大型的病房會更加貼切，很多不知名的儀器閃爍着微光，将中間的床榻環繞起來，顯得擁擠。
一道身影矗立在旁邊，看上去有些無措。
甯玉面具下的眸子一寸寸掃過病榻上女人的面龐，她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樣，既沒有重病之人的憔悴，也沒有将死之人的冰冷，但别人說她醒不過來了。
哪怕此時站在這裏，他還是覺得自己在做一場虛幻的夢境，但心裏密密麻麻的疼痛卻是提醒他現實的殘酷。
如果真如涼洺所說她百年從未離開過，那這百年的孤寂她是以何種方式度過的？假如她一直在此，百年歲月她又如何自處？
甯玉可以坦然接受不參與其他人的百年，遺憾會有，但不會像現在這般難受，唯獨對于她的百年，沉重到心髒都要喘不過氣了。
涼洺說的很對，自己和她是同一種人，有過撕裂的過去，所以相遇後便将彼此當做往後人生中唯一的救贖，柳容死後自己便是她僅有的依靠，然而自己沒去參與的時光裏，她僅有的依托便也消失了。
倘若失去了她，往後的自己大概也會如此吧。
“能找到的一切醫療手段都嘗試過了。”白芷和涼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白芷說道，“已經盡力了......”
這是宣判死刑嗎？他不信白芷也會說這樣的話。
甯玉看向她們，“能和我說說她這些年的事情嗎？”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歎氣，涼洺思索了一下，緩緩從他離開那天講起，白芷做着補充。
百年前甯玉離去時曾有過一通電話，或許是察覺到什麽，柳如儀調查了他的行蹤，迹象顯示他回過家一次，然後便沒了痕迹，起初并沒有發生騷亂，她也隻是擔憂，但奈何自那之後便再沒有了消息。
一周之後她方寸大失，開始瘋了一般大肆尋找，動用手中一切可以動用的能量，幾乎不惜任何代價，甚至可以因爲一條虛假的消息就願意将柳氏拱手讓人，這樣瘋狂的舉動整整持續了十幾年，範圍幾乎遍及了所有的城市，然而甯玉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始終不曾找到。
這期間經年累月積攢的失望終于逐漸爆發，讓她性情大變，喜怒無常且越來越偏執。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終于有了一條消息傳來，冥王說人在她手上，讓她一個人過去，沒人知道她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隻是後來便有了屠城的消息，一座百萬人以上的城市，頃刻間化爲廢墟，被茫茫冰雪淹沒。
再之後全面戰争爆發，社會結構崩壞，戰場一步步擴大，從地上打到天上，從靠人堆打到巨大的鋼鐵巨獸，無數人家破人亡再無歸路。
三王的局面也逐步形成，大大小小的戰役不斷，持續至今。
白芷說開始的那些年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盯着手機，那時社會結構尚未崩壞，人們聯系的方式大多還隻有手機，她期待着甯玉能像上次一樣從一個查不到的地方給她一通電話。
這種習慣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然而後來打仗，手機聯系的方式被淘汰，她終究是熄了心思，隻是也會突然有一天想起來，目無焦距的盯着空白界面發呆，房間内巨大儀器後面的窗戶，那是她常坐的地方，有時候無事便能坐上一整天，旁邊常放着一個早已無用的手機。
“......”
屋内良久的沉默，甯玉翻手取出自己的手機，界面一片空白，衛星都被毀了，根本不會有信号。
“系統，最大限度捕捉附近星域的手機頻段信号。”
手機傳遞消息一般都是以電磁波的形式，哪怕不被接收也不會消散，隻會飄向遙遠的宇宙，但百年内這片星域被黑洞特殊的磁場包圍，他覺得這種方法也許可行。
系統猶豫了一下，說道：“是，主人，但對于您的負荷可能會很大，您做好準備。”
“......”
嗡~
看不見的波紋一圈一圈散開，跨過翼鸾号，跨過母星，跨過太陽，輻射向整個天使星域。
甯玉腦海瞬間被無數的電磁波撕扯，各種繁雜的信息一股腦沖擊着他的神經，但面具下猙獰蒼白的臉沒人能看到，他強撐着望向屏幕，篩選他做不到，隻能等系統完成。
良久，屏幕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提示，顯示是一通未接電話，甯玉搖晃了一下，跪倒在床前，身體微微痙攣。
“小玉！”他身後的兩人發出驚呼，外面的人也擠了進來。
“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念玉感受到他身邊混亂的磁場，臉色凝重，毫不猶豫就想抱着他離開。
甯玉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們都出去。”
念玉不依，他加重了語氣，“聽話！”
“......”
一行人隻好默默退了出去，甯玉手裏的手機不斷發出提示音，速度越來越快，後來幾乎沒有停頓的時間，他扯着嘴角喘氣，目光一刻也不離屏幕。
十多年時間可以發送多少消息？百條？千條？還是萬條？甯玉沒有概念，因爲上面關于提示的紅字已經變成了小紅點。
一刻鍾後空氣逐漸安靜，他也緩過來不少，撐起身子坐到如儀旁邊，默默點開。
未接電話是從他離開那天開始的，通過電話不久她又撥了回來，顯示未接的紅字，那天一共八個電話，最後一個是在午夜，然後便是第二天淩晨，間隔不過幾小時就有一次。
第二天一共二十多次，平均一小時一次，每一次都到響鈴結束......
第三天一共四十多次，平均每小時兩次......
第四天共六十次，第五天破百，之後是一段亂碼，然後是一個月之後，逐漸降低到一天兩次，再到一天一次，再之後以年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年都有四百多通，一天一通還有富餘。
甯玉捂着心髒大口喘息，面具下透明的液體滴落到手臂上。
接下來是信息，大多和電話的時間相對應，第一條是一段囑咐，提醒他注意安全，盡快回去。
第二條是問詢，飽含着關心，述說自己的思念，還玩笑說回去就家法伺候，但她哪裏有什麽家法，有家法的從來隻有他一個。
第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