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
“敗扒拉我，我就過來瞅瞅，這丫頭咋還沒醒呢？”
熟悉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如一股沖擊淤泥的溪水湧入我的意識裏。
空氣裏是熟悉的大醬湯料的香氣，我睜開眼，毫不費力，就像是往日裏晨醒時輕松。
映入眼前的是我那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小茅屋，竹闆的牆，木頭的梁，雜亂的茅草堆成的頂蓋。
還有……
“孟婆？”
“老妹兒，你可算醒啦！”
孟婆中氣十足的喊聲，回蕩整座小院兒。
我醒來後，才知道距離那一場浩劫，已經過去整整百年，我以爲我死了，作爲一個鬼的‘死’，無外乎魂飛魄散。
劫後餘生。
放在一個‘鬼’的身上，多麽違和。
我好像在虛無之中沉睡了很久，沒有意識，沒有思想，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沉睡。
醒來的那一刻，我依舊是一個走路靠飄，鬼氣淡薄的女鬼。
孟婆激動得抹眼淚，一聲吆喝，将才探望我不久，還沒走出院子的那些鬼差們又都召喚回來，大家看見我，哭得歡天喜地。
我還看到站在我床頭的老崔，唯獨他，捋着倒勾兒胡須笑的一臉慈祥。
聽說，前些年，他特批甄憶蓮回到遊神殿，每日抄誦佛經來償還罪孽，日夜遊神兩個小奶娃兒歡喜的不得了，好幾十年都沒哭過。
今日因爲我醒來，兄弟倆一塊兒嚎，半個地府都聽到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孟婆往我身邊擠過來，屁股坐在床榻上，倒豆子似的跟我分享這百年間地府的變化。
勾魂使團隊裏，冷湯冷面已經在二十年前回去天宮複命，位列仙班，重新做回他們的天文星和天武星。
牛頭馬面升任新的勾魂使者總助，也就是總管助理，現在專門負責帶隊和培養新鬼，他們今兒也來了，不過因爲還有任務，早一步去了人間。
黑白無常也回來了，說起來還是小黑有本事，提前了十幾年将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陰魂全部收集，功德圓滿，帶着小跟屁蟲白白回地府繼續做他們的無常兄弟。
“大約得再等兩個時辰，他們才會回來。”孟婆抹着鼻涕道。
我點點頭，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兄弟倆，還想着晚些時候再去一趟遊神殿拜訪，因爲孟婆說，甄姐姐在我昏迷這百年，經常過來誦經與我聽。
門口站着的龅牙鬼在維持秩序，各處地府的鬼差鬼吏們都拎着賀禮來的，他現在是個三品鬼吏了，很有派頭，對那些天性散漫的鬼差還挺有兩下子。
我勉強撐起精神見了各處地獄鬼差的代表們，禮物收了滿滿一屋子，到最後差點兒連下腳的地兒都沒了，孟婆粗聲粗氣得把站在院子裏吆喝，把剩下那些鬼都給趕了回去。
後來聽她說，百年前人界那場浩劫之後，是老崔将我帶回地府的。
他是怎麽找到我，又動用了什麽力量才将明明一絲鬼氣不剩的我弄回來，我追問過，老崔卻不願提起，隻笑是遵了老閻君的囑托。
不過……
聽說我可以投胎了。
六百多年，我在輪回池裏紮了多少個猛子，從來沒把自己悶進去過，如今聽老崔說起我可以投胎，竟然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孟婆眼睛哭得像是紅紅的桃子，胳膊肘推了推我的，聲音哝哝道：“要不……你還是别投胎了，就留在地府裏，當閻王夫人不好嘛？”
我哭笑不得，疑惑得看向老崔，“我真可以投胎了？”
他颔首，很是自信的模樣，“隻要你想，随時可以去。”
遂以，我很認真的想着。
約莫到了晌午過後，我才走出院子，忘川河依舊是我見慣了的那副樣子，彎彎曲曲得向着看不到盡頭的方向眼神，河面波光粼粼，像是鋪滿了魚兒的鱗片。
十七。
我想起那孩子來了。
走到河邊的時候，我腦海裏還不斷浮現出第一次見到十七的畫面，金燦燦的魚尾，絕美的容顔，海藻般的長發和那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眼。
我曾見過他此生最美好的樣子，也曾被那樣一個美好的孩子竭盡全力得保護過。
可我好像還沒來得及報答他。
我問過老崔，他說将我搶救回地府時，太過匆忙，沒有找到狗大哥，過去這百年，狗子也并未來過地府，就好像徹底消失了。
但他有掌管六界陰陽的生死簿，既然他沒說上古第一魔獸和魚太子壽元終了，也就代表他們還好好活着吧。
我蹲在岸邊，腳尖輕點，傾身往渾黑的河裏看去。
一尾銀白鱗片的小魚緩緩甩着尾巴浮上來，大約巴掌大小，半個小腦袋浮出水面，大而晶瑩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
它看了一會兒，嘴巴張合間，兩腮一股一股的，好像是在說話。
我正有些疑惑，小銀魚又沉回水裏，鼓出一串水泡泡，轉身往河底遊去，不知爲何，我總感覺這小魚與忘川河底那些不同，那些銀白的鱗片，可不是幽冥鬼域裏能誕生出來的東西，仿佛散發着一絲絲若有似無的……神光？
正是此時，身後傳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姑姑！”
這聲音令我心尖兒一顫，猛然回頭，便看到宛如小太陽一樣笑容燦爛，渾身散發着暖洋洋感覺的小白奔了過來。
哎喲喂。
我被他一把摟住，腳下一空，随他原地轉了兩圈，那孩子才笑眯眯将我放下來，還是記憶裏那張臉，俊秀可愛，眉眼仿佛會發光。
“姑姑，聽說您醒了，我和哥哥就急急忙忙趕回來了！”
“不虧是姑姑的好侄兒！”我一邊說話，一邊看向另外那個繃着冰山臉，腳步穩穩向我們而來的黑無常。
那家夥倒是比百餘年前看起來更強了，若是如此發展下去，或許他該是最有力競争下一任閻君的首選，反正以我目測，地府裏現在應該沒幾個鬼官能打得過他，老崔到底慧眼識珠。
黑無常眼神漠然得打量了我，才道：“姑姑恢複得不錯。”
誰需要你點評了啊！
我翻了個拜月朝天式大白眼，沒好氣道：“過了一百年，你這張臉還是這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