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能沉默。
崔珏也不再逼我給一個答複，他搖搖頭，無奈一歎，“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讓你去人間了。”
那些年，我雖說是地府姑姑，壓根兒就是個大米蟲，眼界小，日子卻快活。
如今我知曉了好多事情，前世今生，情愛癡纏，嘴裏總是發苦，舌頭随便一卷，就跟舔了苦瓜汁似的。
“我不後悔。”我頭擡起來，就像是被壓彎了枝頭又挺直腰杆，沖他扯了扯嘴角，滿嘴苦澀，“老崔，這兩年我走過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後悔，就是有點兒太短了，眨眨眼，怎麽就過完了，我舍不得。”
他眼神裏仿佛有什麽情緒暗了暗，像是有話要說，但也隻是動了動唇，那些話又咽了回去，轉而道“我得去閻羅殿了，你好好休息，過兩日我再來看你。”
“好。”
我的視線随着他起身的動作緩緩上揚，等他撫平袍子上的褶皺時，我才又是一笑。
“你也别老是夜裏來看我了，我睡不着，你每次來，我都知道。”
他一愣，漆黑的眸子裏有什麽蹙然跳動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很輕很淡得‘嗯’了一聲，轉身走出門去。
我聽到院子裏的栅欄吱嘎一聲被推開，然後又被合上，腳步聲逐漸遠去，剛才強撐着的力氣就好像突然洩了似的，身子軟了下來。
斜靠着竹牆，我才能勉強支撐着自己不倒下。
成爲鬼神便肆無忌憚得耗費靈力，此刻我虛弱得與鬼精時并無兩樣。
爲了不讓其他鬼差和鬼神看出來，這小半年我除了老崔之外，幾乎誰也不見，大約也是老崔打了招呼，除了不服管教的孟婆和日夜遊神之外，沒有誰靠近過忘川河盡頭的這座小茅屋。
前些日子，孟婆領着兩個小奶娃子過來，隔着茅屋院子的栅欄對我說了些話。
大緻也就是些安慰我，鼓勵我的言辭，我一直躺在床上聽着，直至天明。
休息了片刻，我才有了些許體力，重新站起身來，我昏昏沉沉得走出門，剛站在長廊下，就看到院門外站着的牛頭馬面。
兩個網瘾少年西裝筆挺，像是好看的木樁子似的一動不動，也不知站了多久，要不是我出來隻怕也覺察不到他們。
視線對視上，我便不好意思再假裝自己無聞無感，走過去，扯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怎麽過來了？”
牛頭的大銅鈴眼打量我，厚厚的嘴唇嗫嚅了兩下，才開口，“姑姑，有人想見您。”
旁邊，馬面接話，“是兩隻很厲害的妖怪，還有一個脾氣火爆的女人，他們闖到鬼門關前了，說是……一定要見到您才走。”
厲害的妖怪，脾氣火爆的女人。
我垂眸，不用想便知是朱白二妖和花荃。
這小半年他們一直在想法子闖進地府裏來，我像是一隻縮頭烏龜似的躲在小茅屋裏，不敢與他們見面。
我該如何與他們說，他們的主君被我拐來地府，命喪黃泉？
我又怎麽賠給他們一個葉定稀？
“你與他們說，過些日子，我會去人間找他們。”我聲音虛虛道。
馬面道“姑姑，前幾次，您也是這麽說的，可這都過去半年了，您一直沒出過門……”
“他們也說，有些話非得要親口與您說，姑姑，要不您還是去見一見吧？”牛頭規規矩矩得勸道。
……
後院。
崔珏替我設下了一道結界，便是地府裏一衆鬼神鬼差經過，也不會發現此處異常，隻有我與老崔能看到這兒多了一個黑霧霧的遮罩，像是山洞，又像是倒扣的鐵鍋。
結界裏，是我厚着臉皮找老崔讨要的兩口水晶棺材。
地府閻君曆代繼承，除了閻羅大殿裏的那個寶座，還有藏書閣和藏寶庫，寶庫裏的奇珍異寶無數，有些便是連三十三天城的天神們也癡妄不得，早年間我經常偷摸着進去探寶玩樂。
白玉丹那都算是小打小鬧。
眼前這兩口外壁似水般通透，不見一絲雜質的才稱得上是頂級珍寶，哪怕是地府裏混上品級的鬼神，也難得一見。
我一口氣，讨要來了兩口棺材，一來是老崔到底念着與我數百年的情分，二來，棺材裏躺着的都是地府之戰的有功之臣，我既不想他們化爲塵土灰煙，那便隻能用這法子保存着他們的肉身。
左邊的棺材，安置的是葉定稀。
這家夥已經在這兒沉睡了小半年，眉目還是一如初見，下颌棱角分明，皮膚白皙而光潤，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似的，每日我都會來這兒往水晶棺材裏灌入一些靈氣，确保他和白澤看上去似有生機時一樣。
因爲我的靈氣，他的臉上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濃密的睫毛上有細碎的冰晶顆粒，好像隻要他眼皮微微抖動一下，便能在臉上落下一場雪來。
我一直期待着有這麽一場雪。
“葉定稀，今天睡得好嗎？”我湊近過去，像是往日裏擁抱他那樣撲在水晶棺蓋上，臉頰貼着
冰涼而光滑的晶體，就好像隐約可以觸碰到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老崔送來的，一場戰鬥，他的衣服早就破爛不堪，後來入棺時我替他換成了地府裏常見的素面黑袍，隻在領口有一圈暗紅色細線勾勒的曼珠沙華紋路。
那是有品級的鬼神穿的常服，這種帶着些古色古香的袍子穿在葉定稀身上，居然十分契合。
如果可以，真想讓他親自看一看。
旁邊的白澤，依舊是神獸形态側躺在另一副水晶棺中，他身上的血迹我都替他仔細擦洗過了，用的忘川河的水，那日将血污洗去，門前河流紅了大半，整整三日血色才消散。
老崔的确将白澤戰死的事情上報三十三天城了，到底是神獸，還跟在天神身邊伺候過，在天上也是有品級的。
聽說天君的意思是将它的神體送往長生海旁的無量山安葬，幾個星官正在挑選良辰吉日。
“等白澤被風風光光接走，這裏就隻有我陪着你了。”我又回頭看向葉定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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