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一上午，幼兒園的事沒有辦成，培訓機構走了好幾家。

從琴行出來以後，洛楊帶閃閃在商場裏覓食，閃閃一言不發，洛楊都有些擔心是不是剛才吉他的事把他吓壞了。

可這小家夥的表情一點不像受了驚吓，他這面無表情的樣子分明讓别人更覺得恐懼才是。

“閃閃。”洛楊坐在閃閃對面，閃閃還是不說一句話。

洛楊又叫了一聲，這個洋娃娃一樣的小崽才開口叫了一聲“爸爸。”

雖然不習慣爸爸這個稱呼，可相比剛才的安靜，這聲爸爸多少還是讓洛楊感到安心不少。

“我又沒有說你不對，你爲什麽不說話啊？”

“爸爸，音樂。”

閃閃沒有回答洛楊的問題，而是在提醒洛楊，店裏有音樂的聲音。

“是《月光》。”

“月光？”

洛楊不知道怎麽向閃閃解釋，德彪西的《月光》原本是一首大衆化程度很高的古典樂曲，月光皎潔，朗月肅清，一層月光的印象加上又一層月光的印象。

皎潔、甯靜、優雅。

然而人們對月光的美好是基于幻想和美化的，月球本身并不美麗，也不會發光，更與愛情沒有任何聯系。

“晚上，我帶你看月亮，月亮反射太陽的光，就有了月光。像——孩子的眼睛一樣明亮。”

“孩子的眼睛？”

閃閃越來越糊塗了。

索性不解釋了，和孩子解釋一首樂曲的背景有時候毫無意義，徒勞一場，不如從感官上與孩子一起體會，比如這家港式點心店裏正在播放的鋼琴曲。隻要問孩子好不好聽就夠了。

“閃閃覺得好聽嗎？”

“好聽。”

“嗯。”

洛楊看了看菜單，沒想到這家餐廳價格不貴，而且環境很棒，不知道食物口味如何。

拿出手機，通過菜單上的二維碼選了幾道點心，一份鮮蝦腸粉，一份椰汁桂花糕，一份星洲炒米粉，還有一隻菠蘿油。

洛楊原本不想給閃閃吃菠蘿油，生怕黃油不容易消化。卻被閃閃突如其來的哼唱聲吓得忘記取消菠蘿油的選項，結果已經下單也就懶得修改了。

“你剛才哼了什麽？再哼一遍。”

閃閃又把剛才哼唱的旋律重新唱了一遍給洛楊聽，洛楊自己也是孩子時期就開始學習音樂的，他當然清楚這麽小年紀要哼唱出準确的旋律并不容易，更難的是把每個音名都唱對，而且音高也比剛才在琴行時準确了好幾倍，已經聽不出明顯的音高不準。

除非是天生準确性高，就算是學鋼琴的孩子也需要一段時間跟着鋼琴練習模唱才能唱到聽起來幾乎是标準的。

而且人的大腦結構非常奇怪，能聽準音的人未必能唱準，這是兩道不同的大腦加工過程，可是小崽竟然都接近完美。

趁着上菜間隙，洛楊打開手機裏的完美音感測試頁面，讓閃閃坐到自己身邊，他相信結果已經一目了然，但還是想要測試一下，人類在看到天才時總是希望看到更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吧，這也許是天性。

管他呢，洛楊就是想知道，小崽也許不是天才，也許就是碰巧。

“你聽到什麽音就唱給我聽，如果聽到dol，就唱dol，知道嗎，不要唱給我聽音高，把音名唱出來，可以嗎？”

閃閃點頭。

十個音測試，閃閃全部正确。

再往下測試就沒有意思了，因爲有了前面音高的對比，經過音樂訓練的人也能憑借音高關系推算出聽到的是什麽音，就算後面的題全都答對，也未必能代表測試者擁有絕對音高，可能隻是相對音高。

在3-6歲，甚至12歲前接受音高訓練的孩子都能形成良好的相對音高，這種“天才”很多很多。

但在沒有接受過訓練的前提下，就能聽出音高，這種人一萬個裏面隻有一個。

相對于幾十億人類這個龐大的數字而言，一萬個裏面有一個，總體人數也并不少。

“我現在敲一下碗，你告訴我是什麽音可以嗎？”

洛楊用不鏽鋼勺子敲了一下碗的邊緣。

“升fa。”

“這裏呢？”洛楊用敲了一下桌上的陶瓷水壺。

“降。”

“這個呢？”

洛楊拍了一下桌面。

“不知道。”

好吧，之前的幾個音對不對，洛楊其實也不知道，洛楊隻擁有相對音高，他不是天才，姜峰倒是有絕對音高，那位完美的姜峰卻說絕對音高給他帶來的困擾遠多過好處。

“所以，你不知道我用手拍桌面是什麽聲音？”

“閃閃不知道。”

“可是前面那些聲音你都知道得很清楚，爲什麽這個聲音你不知道了？”

“因爲很多個聲音，每一次你拍桌子的聲音也不一樣。”

一般家長看到孩子能清楚表達一件事時應該是高興的，而洛楊卻是恐懼的。

閃閃不可以，也不應該突然有如此清晰的表達能力。

他不能長那麽快，這對洛楊而言驚吓太大。

洛楊有些氣憤。

“閃閃，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爸爸的手拍打桌子的聲音，每一次都不一樣，閃閃不知道。”

兩人在一片無聲中吃完了飯，因爲沒有洛楊的幫助，閃閃吃的到處都是，衣服上，腿上，桌面上，菠蘿油的酥油碎屑落的到處都是，手臂一壓還壓成一塊塊扁扁的粘粘的薄片貼在閃閃皮膚上。

洛楊想到布倫達說過的話，“王會因爲感到不安全而快速長大。”

哪裏感到不安全了？我對他哪裏不好了？

洛楊很生氣，又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爲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感到生氣。

一開始就不要接受這個小崽就好了，要是有辦法把他讓給别人，要是能不要再看見他。

“爸爸。”

悶頭吃了兩口米粉，聽見閃閃叫爸爸，洛楊倏然擡起頭來，跟巴浦洛夫的狗見到食物就流口水一樣。

隻見閃閃用筷子費力地夾着一隻蝦仁，“爸爸，給你吃。”

洛楊剛遞上碗，蝦仁就掉了下來，閃閃已經盡力了。

他還不怎麽會用筷子。

“快吃飯，吃完回去睡午覺。”

“好的，爸爸。”

閃閃好像得到表揚的孩子，高興地埋頭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