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貫而入的大臣們紛紛過了金水橋,進入正殿之後,分班站定,随即開始道賀。
而在另一邊,卻是命婦和官眷們由太監的引領下,直接進入内宮,往坤甯宮去了。
百官朝賀之後,便出宮當值的當值,辦差的辦差,除了小部分與宮中關系親近的大臣會留下來,留下來的這些人多是皇親國戚,除張延齡之外,還有柳乘風人等,至于那張鶴齡卻因爲不在宮中,也來不了,不過有張夫人入宮,倒也足夠。
朱佑樘接待了朝廷百官,便匆匆擺駕直去後宮,一幹命婦人等,已經在坤甯宮久候多時了,魚貫進去見了鳳駕,關系親近的留下作陪,關系遠一些的就隻能繼續在這檐下侯着。
宮中的規矩實在太多,一時也不能細表,不過張皇後今個兒也确實是高興,既是因爲是生辰,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這熱鬧,須知深處在深宮中的人,習慣了孤寂,卻也一直期望能多幾分生氣,如今這麽多人來道賀,邊上這麽多人作陪閑聊,自然令他鳳心大悅,坐在榻上,膝下是自己的一對女兒,命婦們或坐或站,說着奉承體己的話,叽叽喳喳很是熱鬧。
不過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張皇後還是有幾分腼腆,雖說她知書達理,也很是端莊得體,隻是今個兒實在有些不同,因此隻是抿着嘴在邊上聽,聽這些命婦們說着家裏的長短。
張家的一對夫人因爲與張皇後關系近,因此靠的也近些。尤其是那張鶴齡的夫人王氏,一張嘴兒很是犀利,一會兒啧啧稱贊張皇後,一會兒目光一落,有轉到朵朵身上,誇耀多多幾句。
朱月洛雖說比之從前開朗了不少,不過這樣的熱鬧也是初見。無論是在周王府還是在甯王府,她都屬于那種遺忘在角落裏的存在,如今成了公主。~倒也有人不斷尋她說話,她略帶幾分腼腆,隻是颌首微笑。倒是這朵朵開朗的很。一張嘴兒指東打西,也好在她不是完全不懂世故,這時候倒是沒有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出來。
期間朱佑樘進來了一次,這皇上一到,命婦們便紛紛行禮,那叽叽喳喳的聲音戛然而止,朱佑樘笑吟吟的看了衆人一眼,坐下喝了口茶,道:怎麽大家都怕朕嗎怎麽朕一來,大家都不說話了。
命婦們連說不敢。可是這不敢二字之後,卻也不敢再說什麽,于是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朱佑樘苦笑搖頭,長身而起,道:今個兒是皇後生辰。你們先陪娘娘閑坐一會,待會兒宮中自會賜宴,朕還有些事要做。
他不得不借了個由頭,逃之夭夭。
說起來也好笑,别看這皇帝在朝臣們面前威嚴無比,可是他畢竟不是那種濫情之人。被這麽多婦人一圍,渾身都覺得不自在,自然還是走了爲妙。
女眷們都在坤甯宮,可是皇親國戚們都是在一邊的承恩殿裏說話,承恩殿隻是一座小殿,本就是内宮裏負責待客用的,不過平時用的機會不多,立國百年,也沒有超出十次,不過每日都有直殿監的太監負責打掃,所以一點兒也沒有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大家各自落座,叙舊的叙舊,閑扯的閑扯。
這皇親國戚大多分爲兩種,一種世襲下來的功臣之後,如魏國公鄂國公英國公人等。還有一種,就是因爲姐妹或是女兒嫁入了宮裏而得來的爵位。這兩種爵位區别極大,如魏國公,這就是開國大将徐達之後,爵位是靠先輩開國輔政而來,因此他們的公爵則爲一等開國輔運推誠,至于那英國公,卻是因爲輔佐文皇帝靖難而來,他們的爵位則爲二等奉天靖難推誠。
無論是開國還是靖難,都是較爲清貴的爵位,這兩種爵位除了世襲罔替,現在是不可能再有冊封了。
而一般的皇親國戚,如那壽甯侯,雖是張皇後的嫡親兄弟,也隻能落個四等奉天翊衛推誠的爵位,說穿了,這是沒有軍功的四等侯爵,到死也别想再進一步。
倒是柳乘風,如今冊封爲公,卻因爲有實打實的功績,因此才開恩敕了個三等奉天翊運推誠的三等公爵。
有了這樣的分别,那些一等的開國和二等的靖難爵爺們多少會對三等四等的爵爺不太瞧得上。畢竟在他們眼裏,自己才算是正兒八經的世襲豪門,不隻是因爲傳承了數代,最重要的,他們的祖上都是從龍的大功臣,這是一份極爲了不起的殊榮。至于那些四等的貴族,不過是靠自家的姐妹而得來的封蔭,這種貨色,豈能和他們相比。
便是那些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三等公,在他們眼裏其實也算不得什麽,所謂豪門,絕不是一代兩代,而是數代的積累,絕不是這些人所能媲美。
因此大家閑聊說話時,也都是曲徑分明,一等二等的爵爺們絕不會湊到三等四等的爵爺們一堆去,而三等四等也厭惡他們的傲慢,自然也不願和他們打交道。
柳乘風算是如今大明朝的新貴,年輕輕就獲封了三等公,算是大明朝的異數了,因此在三等四等的爵爺中間,又在這張延齡的引薦之下,倒是頗受歡迎。
柳乘風這個家夥,一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别人兇惡時他比誰都兇,别人跟他套交情他比誰都來勁,這個久仰,那個作揖了一番,一圈下來,倒是和大家熱絡起來。
不過柳乘風分明感覺到,在一個角落裏,有個三旬上下的人正陰狠的眼光悄悄打量他,那眼眸中分明閃爍着一股子怨毒之色,此人穿着大紅的朝服,瞧補子,應當是個侯爺。柳乘風的眼眸不經意掃視了他幾眼,輕輕捏了捏身邊的張延齡,聽聲道:那人是誰
柳乘風是新貴,可以說還未融入京師貴族的圈子,所以對許多人并不知曉,張延齡不敢怠慢,瞧了那人一眼,才低聲道:鄭州侯房信,怎麽,柳公爺認得他
柳乘風這才想起,自個兒清掃賭坊時,好像确實是清掃過一個什麽鄭州侯的賭坊。這鄭州侯據說家大業大,在京師裏有頗多的産業,那賭坊隻是鄭州侯的一點兒小生意。
話雖如此,柳乘風掃了人家的賭坊,對鄭州侯來說,已經不是損失點錢财的問題了,最重要的還是面子問題,鄭州侯是二等侯,地位顯赫,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役之後,不少的一等二等爵爺們都在戰争中隕落,甚至有不少人家,因爲男丁都随大軍出征,甚至到了無人襲爵的地步,從那時起,朝廷對這些老功臣們格外的看重,可以說,便是當今皇上要掃掉鄭州侯的賭坊,隻怕也要思慮一下。
現在一個錦衣衛佥事,說拿鄭州侯的賭坊開刀就開刀,這事兒在京師上層圈子裏已經成了大家的笑柄,鄭州侯房信自然心裏很是不爽。
不過那又如何,柳乘風可不怕這什麽鄭州侯,他的那賭坊藏污納垢,查抄之後,賭坊的人也一并抓了,拷打之下,也招供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這鄭州侯要是敢拿這個來做文章,柳乘風一點兒也不介意把他辦了。
衆人正說着話,朱佑樘便從坤甯宮那邊來了,他跨檻進來,衆人停止了議論,紛紛肅然行禮。
朱佑樘面帶微笑,壓了壓手,道:這都怎麽了,好好的一個壽宴,倒像是朝會一樣,坤甯宮是如此,到了這裏也是如此,大家都不要多禮,起來說話吧。
衆人才紛紛起來,朱佑樘随意挑了位置坐,又壓壓手,道:來,都坐下說話,諸位呢,都是與大明休戚與共之人,都是自家人,不要這麽生疏。
他的目光落在張延齡身上,不禁道:聽說鶴齡現在還在九江府是不是今個兒來不了,倒是給皇後遞了書信來,難得他有心。他在九江也是苦,這一次回來,算他大功一件。
張鶴齡去九江是親自督促修築馳道事宜的,這條道路倒不是爲了商路考慮,而是爲了朝廷将來與甯王翻臉時做好未雨綢缪的打算。
九江位于南昌上遊,緊鄰鄱陽湖,當年朱元璋和陳友諒爲了争奪霸權,就曾在這裏進行過大戰,而現在,卻成了牽制甯王的重要堡壘,朱佑樘幾次分析,都認爲一旦甯王造反,九江必定成爲最激烈的戰場。
因此,張鶴齡奉命前去主持修築馳道,同時也在九江暗中做好囤積軍備,以防萬一。
朱佑樘之所以說這句話,卻也算是對自個兒的兩個小舅子有了改觀,不管怎麽說,這兩個家夥也算是學好了,再不像從前那樣胡鬧,至少還能爲宮裏分分憂。
不過他的話,在英國公魏國公等人聽來,卻顯得有些不悅,覺得自己似乎受了籠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