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毅成想不到柳乘風竟是這樣随和,面露出感激之sè,他忙道:大人,學生身份卑微,隻怕
柳乘風卻是擺擺手,正sè道:到了這裏,你我便是同僚,就算有上下的關系,可畢竟将來一段時間内還得在一處辦公,本官将來還少不得要仰仗你,談什麽身份卑微
說罷,柳乘風讓人上了酒菜來,随即笑了笑,道:本官一個人吃飯,也是無聊的很,你權且當陪我說說話吧。
趙毅成這才如受驚小兔一樣坐下,吃了幾杯酒,話頭也就多了起來,他看了柳乘風一眼,随即道:大人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柳乘風看了他一眼,又是一杯酒下肚,此時天氣已經轉涼,酒水是特意煮過的,這時候酒jg度數不高,放在後世就和溫熱的酒jg飲料一般,一口下去,整個人的身體便暖洋洋的,柳乘風在平時喝酒不多,唯獨身子有些冷的時候會适當吃一些,别人喝酒糊塗,柳乘風喝了酒反而jg神奕奕,柳乘風頓了一下,才歎了口氣,道:心情談不上好壞,隻是這一次想必你也知道,平叛事關重大,稍有疏忽就是萬劫不複,偏偏這九江城就像大雜燴一樣,那些官軍不堪重用,那江西巡撫又喜歡橫生枝節,我不要求他們能給我沖鋒陷陣,也不要求那江西巡撫爲我出謀獻策,隻求他們能不要從中作梗,也就燒高香了。
還有。叛軍攻克了饒州府,下一步就是安慶,安慶是南京門戶,一旦安慶失守,南京将無險可守,可是我這都督兩江的欽差卻隻能坐守九江,哎不說也罷。
柳乘風搖搖頭。顯得憂心忡忡,隻怕誰也沒有想到,這廉國公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趙毅成連忙安慰道:大人多慮了。朝廷數十萬大軍圍困甯王,甯王是困獸,就算僥幸勝了一場。可是朝廷仍然占有巨大的優勢,大人勿憂,甯王遲早要授首的。
柳乘風卻是哈哈一笑,立即轉移開話題:在這裏,還是不要談公務好了,是了,趙先生據說曾在知府衙門裏做事,說句實在話,我看過趙先生的文章,也知道趙先生在九江一帶頗有文名。知府衙門确實是屈才了一些。
趙毅成謙虛的道:文名談不上,不過是同道中人相互吹噓而已,否則怎麽連登科的機會都沒有還是學生欠缺了太多東西,說句實在話,進知府衙門裏做事。一是學生尚需養家糊口,其次便是想爲朝廷做一點事,真正進了公門,學生才知道眼下這個世道說空話容易,做實事卻是難上加難。
哦這是爲何柳乘風笑吟吟的問。
趙毅成正sè道:廟堂上的人太不接地氣了,内閣一道命令傳遞到各部。各部拟定章程下發下來,可是各地風俗各有不同,各地的情況也是不同,比如前些時ri,部裏下文,說是盡量少種植桑樹茶樹,以免農戶們紛紛抛了稻田去改種茶桑,本來嘛,這對江南那邊确實有效,可是在九江府就不一樣了,九江府多山,多丘陵,本來就有許多土地不能種稻,就算強制種下來,收成也是極低,反倒種些茶桑倒還合适,九江這一帶素來有種茶的傳統,這廬山茶享譽天下。可是就因爲這一道公文,還說要将種稻納入到地方官員的功考之中,結果知府大人也沒有辦法,隻好鼓勵甚至強制下頭的農戶移除茶桑改種稻米,結果怎麽樣趙毅成搖頭苦笑道:結果農戶們種稻收成驟減了數成,甚至有些根本不适合種稻的土地顆粒無收。
柳乘風颌首點頭,這事他也有耳聞,大明朝的官制算是層層掣肘,設計上已經到了完美的地步,可是有一條卻不如前宋,那就是内閣的官員幾乎都沒有任地方官的經驗,基本上一個内閣大臣,都是先科舉,再進翰林做庶吉士,随即步步高升,大多數開始晉升爲侍讀侍講,最後再進詹事府,直接入閣。
這些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清貴,一輩子的大多數時間都用于了閉門讀書和編修典冊,同時也是五谷不分,不說對廟堂上,就說是地方上的事務也是兩眼一抹黑。而宋朝的制度就相對好了許多,宋朝的優等生首先就是下放去從縣令做起,一步步高升,最後進入最高的決策機構。
所以有些時候,明朝内閣下發的許多公文看上去道理很足,可是到了地方,總是避免不了陽奉y違,好事變成壞事。當然,這個體制也有它的優點,那便是挑選出來的内閣大臣,雖然不會太好,但是總不會太壞,這是最不壞的體制。壞如嚴嵩者,也不過是貪贓枉法而已。
趙毅成抱怨了一通,随即才意識到坐在他面前的是廉國公,便不禁苦笑道:學生孟浪,竟是不自量力,去抨擊廟堂上的事,慚愧,慚愧的很,想必是廟堂上的衮衮諸公們的許多想法,咱們這些底下的人總是不會領會。大人,學生酒後失言,請大人勿怪。
柳乘風呵呵一笑,道:無妨。
二人又吃了些酒,反倒飯菜吃的不多,趙毅成有了幾分醉意,再不敢吃了,道:學生還有公事要辦,隻怕不能再作陪了。大人還有什麽吩咐嗎,若是沒有,學生便去叫人張貼軍令了。
柳乘風想了想,道:倒是再沒有麻煩你的地方,是了,你去把千戶楊康叫來說話。
趙毅成愕然了一下,楊康是江西錦衣衛千戶所的千戶,如今也在九江辦公,他點了點頭,道:是,學生這便去請。
他旋身便走,要走的時候,腳步居然踉跄了一下,顯然是醉了,不過他沒有失态,隻是朝柳乘風抱歉的笑了笑,便匆匆走了。
柳乘風叫人把酒桌收拾幹淨,随即便在案牍後看了會公文,緊接着,千戶楊康便到了,楊康是錦衣衛裏的老資格,生的很醜惡,面上有個瘤子,許多人背後稱他做銀角大王,多半是譏笑他手段狠辣和面目醜陋,不過柳乘風對他的印象倒還不錯,這個人做事一向用命,這幾年他在江西,爲北鎮撫司收集了許多甯王的情報勞苦功高,正因爲如此,柳乘風一直将他放在江西,放在這最危險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楊康有一種沉默寡言的氣質,他走了進來,隻是站在花廳的小角落裏一動不動,等到柳乘風什麽時候把公文看完,注意到了他,朝他點點頭,他才快步上前,行禮道:卑下楊康,見過大人。
柳乘風哂然一笑,道:你這禮我可當不起,你是銀角大王呢。
這是一句緩和氣氛的笑話,不過柳乘風說出來之後,就有點後悔了,這個笑話顯然有點冷,而且不合時宜,因爲楊康非但沒有笑,反而是尴尬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柳乘風隻得嚴肅起來,道:來,你坐下說話吧。
楊康依言欠身坐下,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柳乘風,一副随時候命的樣子,柳乘風幽幽歎了口氣,道:你在江西幾年了
楊康道:卑下在江西已有十三年了,從世襲百戶升任千戶,蒙大人不棄,總算還能吃上這碗飯。
這家夥顯然不是個擅長拍馬屁的人,因爲這個馬屁和柳乘風的笑話一樣,都有點冷。
柳乘風呵呵一笑,道:現在甯王反了,江西時局糜爛,你那千戶所那邊受了很大波及嗎
楊康搖頭道:甯王謀反早有征兆,所以卑下事先已經有了準備,該撤出南昌的都已經撤出了南昌,還有一些探子雖然駐留在那裏,不過潛伏較深,想必甯王也發覺不了。
唔柳乘風點點頭,道:昨ri本大人來的時候,你說甯王在九江安插了探子是不是
楊康道:這是咱們在南昌的人察覺出來的,九江這邊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大人即将到九江的消息甯王那邊似乎都已經掌握,而且随時做好了應對的手段,因此卑下以爲,在九江這邊,也一定有甯王的内應。
柳乘風歎了口氣,道:安排在南昌那邊的人,讓他們小心一些,不要露了馬腳,咱們要用他們,可也要對得住他們,不能教人平白爲我們犧牲。本官叫你來,是爲了九江城内甯王安插來的探子,你想必也知道,叛軍攻克了饒州府,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饒州府有甯王的内應,他們私自開了城門,配合甯王攻城,讓叛軍不費一兵一卒大獲全勝。九江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所以揪出探子,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你在江西呆了這麽久,這裏的情況你比我清楚,你來說說自己的意見快過年了,求月票。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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