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甯宮。
朱厚照先是進去問了安,他原本想急不可耐的報告廉州來的消息,不過心裏生出了促狹之心,便暫時先不将消息說出來,隻是一副平常人似得做出一副前來探視的樣子。
張太後照舊是過着宮中隐居的生活,衣飾樸素,近來似乎對織布生了興趣,因此在這殿中擺了一台最時新的腳踏織機。她現在對任何人都帶着幾分冷淡,雖是仍舊對朱厚照熱心,可是那關切之情都掩藏的好好的。
哀家聽說,皇帝近來沒有臨朝聽政這可不好,你畢竟是皇帝,身爲天子,豈可整日呆在宮中這不但關乎了社稷,就是教人聽了,終究是不好。哀家不求你學先帝,可是這樣子總要裝一下。
張太後對朱厚照的要求低的讓人發指。
朱厚照在張太後面前素來乖巧,連連稱是,道:兒臣隻是這幾日身體不适,所以沒有臨朝,至于至于
張太後莞爾一笑:哀家也隻是這麽一說,你若是身體不适,難道還要你強撐病體去聽政
是,是朱厚照立即打起了精神。
張太後盤膝坐在榻上撚着佛珠,又似乎想起了什麽,道:昨夜的時候,哀家做夢夢到了先帝,先帝說在近來天氣有些炎熱,他在那邊熱得難受,得想個法子才好,本來哀家在想,是不是捎帶些冰去,可是冰怎麽捎帶這倒是件爲難的事,皇帝也幫着想想辦法,你父皇苦了一輩子,到了那邊得多享清福才好。
張太後總是會做各種先帝的夢,今日冷了,明日熱了,總之稀奇古怪,朱厚照在這事上也不敢掉以輕心,隻得道:要不,燒幾車扇子去
這本是一件很荒唐的事,偏偏朱厚照很荒唐的回答了,結果張太後竟是荒唐的點點頭,道:這件事你去辦,蕭敬不是打發去先帝陵前守陵了嗎讓他來操持,其實哀家以爲,這蕭敬還是挺好的,雖然也有自作主張的地方,可畢竟對先帝忠心耿耿哪。
朱厚照順着張太後,道:所以劉瑾他們說,讓蕭敬去先帝那兒看陵,既能讓先帝在地下欣慰,蕭敬亦是心中歡喜,兩全其美。
張太後莞然一笑,便不再做聲了。
朱厚照眨眨眼,随即道:母後,兒臣來并不隻是問安,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向母後禀告。
張太後不緊不慢的吃了口茶,語氣平淡的道:外朝不相幹的事,哀家不想問也不想管,皇帝自己斟酌着去辦吧。
朱厚照卻是道:兒臣要說的不是外朝的事,是柳師傅的事。
嗯張太後這才稍稍有了幾分興趣,側目看了朱厚照一眼:什麽事
朱厚照卻是吊足了胃口,笑呵呵的道:其實說起來也不算是柳師傅的事,柳師傅雖然也有耕耘之功,可是嘛哈哈,主要還是阿姐的事。
張太後隻有一子一女,或許心裏多少偏向兒子一些,可是兒子現在日夜都能相見,女兒卻遠在千裏,如今這心底潛移默化,對太康公主看的格外重了,聽說關乎太康公主,頓時精神一振:你不要和哀家嘻嘻哈哈,說正經事。
朱厚照眉眼兒一挑:阿姐有喜了,是方才傳來的消息,說是都有兩個多月的身孕。
啊張太後身軀一振,撚着佛珠的拇指不禁加快了速度,借以來壓抑内心的驚喜。她雖貴爲太後,可是因爲嫡親子嗣不多,眼看别人都抱了孫子,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宮中更有不少流言蜚語傳出,張太後雖然口上說不信,對那些亂嚼舌根子的奴婢統統重懲,可是心底裏也有些七上八下。
在喪夫和兒子無生育迹象的雙重打擊之下,張太後一直郁郁寡歡,現在聽說太康有了身孕,雖說這是别人的孩子,可是對張太後來說,意義十分重大。
這是天大的喜事,自先帝仙去之後,哀家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喜訊了,聽說廉州那邊酷熱,楚王王宮又是簡陋,公主在那裏生産怎麽得了皇帝,你和公主是嫡親的姐弟,得想想辦法,把公主接到京師來養胎才好,不過這一路路途遙遠,卻也是麻煩,哎哀家怎麽說來着,早知還是不該将楚王封去廉州的,現在可好,倒是教人爲難了。
朱厚照道:阿姐回來,豈不是柳師傅也要回來這倒是好主意,母後放心,朕就以這個借口去下旨意,讓阿姐回京省親。至于這沿途的勞頓,朕聽說現在大明造車地技藝已是越來越精湛,許多奢華的馬車走在馳道上如履平地,身邊再有禦醫和宮人照拂,不會出什麽問題。
這麽說,接回來沒什麽大礙張太後終于露出了笑容,今日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興。
朱厚照拍着胸脯保證:這是自然。
張太後狐疑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對這皇帝,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太靠譜,可是情感終于戰勝了理智,她沉默了一下,随即道:就這麽辦吧,立即派欽差,帶着宮中最好的禦醫和幾個奴婢一道去廉州接人,哀家哀家總算有些慰藉了,先帝若是知道,也不知會有多高興。
朱厚照嘻嘻一笑,道:母後放心,這件事兒臣自會安排。不過他心裏高興過頭之後,未免又有些酸溜溜的,阿姐已經有了身孕,柳師傅那個家夥即将要産下第二個孩子,可是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動靜,母後雖然什麽都沒有說,想必也是憂心如焚。
朱厚照從張太後這邊拜辭出去,回到正心殿,那些奴婢們隻剩下張永和劉瑾在,别看劉瑾掌着司禮監,可是但凡有一丁點的機會都會湊到朱厚照身邊,至于張永,雖然現在在禦馬監公幹,不過今日是他當值照料皇帝,所以也是職責所在。
朱厚照顯得精神抖擻,嘻嘻哈哈的坐回榻上,把靴子随意一脫便斜躺在靠墊上,随即呼喚一聲:傳旨意,這旨意讓司禮監來拟,劉伴伴,你仔細聽着。
劉瑾見朱厚照從坤甯宮回來便急不可耐的傳旨,便大緻知道這旨意的内容了,心裏有萬般的不情願,可是卻一丁點都不敢違逆,在别的事上,他還可以說道幾句,可是涉及到了楚王,他說了就是給自己找不自在,且不說皇上會賞他兩個耳刮子,便是張太後那邊若是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也夠他喝一壺的。
劉瑾笑嘻嘻的道:皇上說便是,奴婢仔細聽着呢。
朱厚照舒舒服服的點點頭,對劉瑾的态度比較滿意,道:立即讓張永爲欽差,擇選禦醫七人,再選三十個奴婢,調派一大隊的新軍啓程趕赴廉州,命楚王和太康公主回京省親待産,張永,這沿途公主的安全可就交代給你了,出了什麽事,你可要負責,若是能平平安安,朕自然重重有賞。
劉瑾的臉頓時變成了苦瓜狀,事态和焦芳所料的一樣,果然楚王要回京了,楚王回京之前,變法的事隻怕得趕緊了,必須盡快把朝政全部捏在自己手裏才成,等到木已成舟,楚王畢竟是外臣,又能如何
不過雖是這樣想,劉瑾心裏還是不免有些忐忑,卻不得不強顔歡笑,道:楚王要回京了嗎奴婢真替陛下高興。
張永心裏頭卻是竊喜,柳乘風和他也算是有些交情,他如今雖然掌了禦馬監,可是劉瑾這厮對他頗多冷眼,近來不知在皇上說了自己多少壞話,現在楚王回來正好,自家有了個倚仗。
他連忙道:奴婢便是挨了千刀,也不敢讓楚王和公主殿下有失。
朱厚照嘻嘻一笑,道:你們呀,嘴上都說的好聽,得了,張永你先下去吧,劉伴伴,你不是說變法嗎來和朕說說變法的事。
張永聽到變法,眼神之中掠過了一絲警惕,他悄悄看了劉瑾一眼,随即退了出去。
劉瑾則是留下,小心翼翼的給朱厚照斟上了茶,弓着身子道:這變法對皇上是最有好處的,那些文武官員整日像蒼蠅一般的在陛下耳朵裏胡說八道,今日說陛下這個,明日又說這個,說到底,還是宮裏約束不了他們,現在變了法,有了内廠,讓内廠來監督他們的言行,他們就不敢再惹是生非了,陛下呢隻管找樂子,至于其他的事,有奴婢給陛下擋着。方才焦芳和内閣通了氣,說是不但張彩點了頭,便是那李東陽也是極力贊成,隻是楊廷和有些不樂意,楊廷和這個人壞着呢,奴婢聽說了一些流言,說他偏愛男色,家裏有七八個和陛下年紀相當的娈童,這算是什麽事真是豈有此理,這還像樣子嗎
朱厚照不耐煩的道:得了,得了,你這些編排的話朕的耳朵都聽出了繭子,你是說,内閣那邊已經超過半數同意了是不是
是。劉瑾讨了個沒趣,隻得規規矩矩回答。
朱厚照道:既然如此,那麽就去辦吧。
奴婢領旨。劉瑾笑嘻嘻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