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爺子看着陳果兒平靜的小臉,第一次他竟然看不透一個孩子。預料中的哭鬧,憤怒,哀求,甚至威脅,完全沒有,她就好像在聽别人的事一樣。
“家裏活血化瘀的藥拿點出來,讓老四媳婦拿回去給果兒煎了喝。”
秦氏不高興的撇了撇嘴,那些藥都挺貴的,給一個要送走的孩子喝太白瞎了。不過她卻也沒說什麽,打開櫃子拿出一包藥放在炕沿。
陳志義又背起了陳果兒,帶着李氏和幾個孩子從上房裏走出來,盧氏在後面跟了出來。
“老四媳婦,俺那有煎藥的砂鍋,你過來拿一下。”
“哎,她爹,你先帶孩子們回去。”
李氏交代了一聲,跟着盧氏來到上房西屋,陳杏兒看到李氏進來,一扭頭轉過身子。
李氏當沒看到一樣,跟着盧氏取了砂鍋,“她大伯娘,謝謝你。”
盧氏擺了擺手,往東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快速拿出一根拇指粗細的沙參塞進李氏手中,“這是我以前買的,還剩下這點,給你拿去。小心點别讓東屋聽到,不然她奶要生氣了。”
“她大伯娘,這咋好意思,這東西太金貴了,俺不能要。”
李氏不肯接,莊戶人家生個小病都從來不抓藥,最多用點土方。就算買藥也買最便宜的,從來沒吃過這麽貴的東西。
“别推了,果兒這孩子可憐,給她補補身子。記得跟藥炖在一起,效果更好。”
盧氏再三勸說,李氏才接下來,還不忘叮囑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俺知道,俺跟誰都不說。”
李氏點點頭,秦氏是陳家的财政總長,所有銀錢全部交給她,兒媳的手裏是不能有錢的……
“娘,你借她砂鍋幹啥?還給她那麽金貴的東西,喂狗也不給那死丫頭吃。”
陳杏兒看到李氏走了,扭過身不滿的看着盧氏。
“傻丫頭,娘是怎麽告訴你的?做任何事都要沉住氣,不然以後你進了趙家還不被人算計死?”盧氏伸出食指點了一下陳杏兒的額頭,看着西廂房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放心吧,娘會把路給你鋪好的。”
西廂房裏,陳志義把陳果兒放到炕上。這裏跟上房差不多,木頭格子窗戶,木頭檩子,房頂上鋪着草席。一條黑黃相間的小奶狗搖搖擺擺的走過來,趴在陳果兒腿上。
陳果兒記得這條小奶狗,是村東頭老齊家的狗生的狗仔。莊戶人家的貓狗生了崽,一般都會送人,這條小奶狗就是李氏要來的。它叫小黃,還是陳果兒取的名字。
陳果兒抱起小黃躺在炕上,陳蓮兒和七郎乖巧的坐在她旁邊。他們都很瘦,十三四的孩子看着像十歲,頭發幹枯焦黃,臉上沒有血色。
陳果兒雖然背對着他們,卻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似乎想說話,卻又不敢。他們應該和陳志義夫婦一樣,一開始怪她,真相揭穿之後又覺得愧疚。
陳果兒沒心思猜那兩個小蘿蔔頭的心思,現在她必須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她不想被送走,留在這裏至少陳志義夫婦對她有親情,他們不會害她,盡管陳果兒并不覺得他們能保護得了她。
想安全的留下來,她就必須有個強大的後台,讓陳老爺子不敢再對她下手。
可去哪裏找後台?
陳果兒越想越頭疼,忿忿的捶了一下土炕。
正巧李氏端着煎好的藥走進來,被陳果兒吓了一跳,以爲她還在生氣,“果兒,藥煎好了,趕快喝了吧。”
“不喝,等你們把我藥死了好繼續埋我嗎?”
陳果兒越想越生氣,在她證明自己清白之前,這對夫婦跟那些人一樣不相信她。雖然他們也維護她,卻隻是因爲親情,而不是信任。還有剛才陳老爺子要把她送走,他們就隻知道磕頭,那有什麽用?
“果兒,都是娘不好,娘錯怪你了,你爺……”李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一想到閨女要被送走,心裏就像被油煎一樣,端起藥碗送到陳果兒嘴邊,“果兒,趕緊把藥喝了吧,養好了身子最要緊。”
“我說了不喝。”
陳果兒揚起手把藥碗打翻,既然感覺到了陳老爺子的殺意,她更不可能喝他給的藥。而且砂鍋還是盧氏的,陳果兒不敢确定這砂鍋裏會不會有什麽東西。
雖然盧氏一直表現的很和善,但陳果兒注意到每次關鍵時刻,她都會跑出來攪和,然後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陳杏兒處心積慮取代她,盧氏卻善待她,這種事騙鬼都不信。
七郎和陳蓮兒都吓了一跳,怯怯的看着陳果兒。李氏再次哭了出來,陳志義臉色也不好,卻也不忍心怪陳果兒,隻是悶悶的坐在一邊。
“小黃,這是藥,你不能喝。”
七郎看到小黃跑過去喝打翻的藥汁,趕緊把它抓過去,陳蓮兒下炕幫忙李氏收拾炕上的藥汁。
“她爹,要不咱再求求她爺,我舍不得果兒走。”
李氏收拾完了來到陳志義身邊坐下,跟丈夫商量着,她看得出來陳果兒是因爲這個生氣。
“她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難呐。”
陳志義歎了一口氣,剛才陳老爺子在上房說的那些話李氏和孩子們不懂,但他懂,他知道陳老爺子也是不得已。
“能送哪去,除了鳳芝姐那根本沒地方,不然我帶果兒回娘家好了,我們娘倆過,省得礙你們的眼。”
李氏一反常态的鬧了起來,陳志義隻能安慰她再去找陳老爺子商量,突然七郎驚叫了一聲,打斷了他們。轉過身的瞬間,夫妻倆吓得臉白如紙。
小奶狗口吐白沫,在炕上抽搐了幾下就咽了氣。
一家子全部瞪大眼睛,剛才小黃喝了給陳果兒的藥!
陳果兒渾身冰涼,靠在窗台上死死的盯着小奶狗。陳老爺子這麽快就忍不住了嗎,她還以爲會等到送她離開之後,在半路上對她下手。
“果兒。”
李氏驚叫了一聲,一把将陳果兒抱在懷裏,身體抖如篩糠。不敢想象如果剛才陳果兒沒有打翻那碗藥的話,現在死的就是陳果兒。
陳志義的臉色也不好看,不敢置信的看着小奶狗。
“這是謀害。”
陳果兒直盯盯的看着小奶狗,聲音飄忽而森冷,它是替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