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義悶着頭沒吭聲,他哪裏不知道呐,可秦氏那關肯定過不去。背着手來回在屋裏走了幾圈,突然停下腳步,讓陳果兒幾個好好照看着李氏就出去了。
陳志義剛走,陳鳳芝攙扶着秦氏就來了。
陳果兒、陳蓮兒和七郎幾個叫了聲奶,秦氏也沒搭理他們,側着身子坐在炕沿上看着李氏。
“你爹呐?”陳鳳芝看了一眼李氏姜黃的臉就趕緊轉過來,抱着秦氏胳膊的手猛的抓緊,問陳果兒幾個。
“出去了。”七郎說道。
“這時候出去幹啥?”秦氏也轉過頭,站起來往外走,“趕緊把你爹找回來,這不是你們待的地方,你們幾個都去找去。”
陳果兒幾個答應了一聲,卻誰也沒動地方。
陳鳳芝一直扶着秦氏回到了上房,“娘,果兒他娘那臉色太吓人了,俺看着直害怕。”陳鳳芝雙手抱着胳膊搓了搓,緊挨着秦氏坐到炕頭上。
“都要扔出去了臉色能好的了嗎?”秦氏往西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敗家娘們,老李家缺了八輩子德了,整個病秧子給俺們,扔下這一窩一塊的,把老四給坑了。”
西廂房裏,秦氏走了不一會李氏就醒了,陳果兒幾個趕緊湊過去問長問短。
“娘沒事,苦了你們了。”李氏依舊很虛弱,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尤其麻藥過後傷口又開始疼了起來。隻是這種疼跟昨天的疼不一樣,李氏還能忍住。
“娘,你先忍着點,待會吃完飯把藥喝了就沒那麽疼了。”陳果兒抓着李氏的手,昨天她去濟生堂的時候,也順便買了幾幅消炎止痛的藥。
李氏點點頭,昨天她雖然昏昏沉沉的,但也知道這幾個孩子一直在照顧她,尤其是陳果兒。李氏吃力的擡起手挨個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沒事,娘沒那麽疼。”
娘幾個正說着話,外面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陳老爺子他們回來了。
“哥、姐,你們陪着娘。”陳果兒說着就下了地。
“果兒,你幹啥去?”陳蓮兒問,這時候陳果兒已經跑出去了。
“爺。”陳果兒從西廂房出來,正看到陳老爺子拎着空了的糞箕子往上房走,陳果兒小跑着過去說道:“爺,上回我姥給我娘拿來的雞不是還剩一隻嗎,我想殺了給我娘補補身子。”
陳老爺子臉上掩飾不住震驚,看到席子依舊在西廂房門口戳着,又看向陳果兒。
“你娘還沒……”陳老爺子頓了頓,“沒事了?”
這怎麽可能呐?他見過無數類似的病人,都熬不過幾個時辰。而且昨晚李郎中也說了讓準備後事,沒理由能挺到現在啊。
“我娘沒事了,剛才還跟我們說話呐,就是得好好養些日子。”陳果兒點頭,闌尾炎本來就不算太嚴重的事,隻要手術切除自然就沒事了。
陳老爺子顯得有些激動,這麽多年他就沒聽說過腸癰發病了還能救活的,他要親眼看看,轉身就往西廂房走。沒走出幾步又停住了,老公公哪能往兒媳婦屋裏闖,這傳出去成啥了?
陳老爺子低着頭想了一會又搖了搖頭,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李郎中不是也說了沒救了嗎,之後也沒見有哪個郎中來,李氏不可能就好了,不過是彌留的時間長一點罷了。
“爺?”陳果兒來到陳老爺子跟前,看他一會點頭一會搖頭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去抓吧,就說是俺說的。”陳老爺子回過神來,李氏嫁過來十幾年,給陳家填了一兒兩女。現在人都要沒了,能吃就吃點吧。
“爺,你跟奶說呗?”陳果兒并沒有去抓雞,依舊看着陳老爺子。陳家男主外、女主内,那些雞是秦氏的命根子,這事必須得陳老爺子親自跟秦氏說才行。
陳老爺子看着陳果兒,明白了她的意思,“行,俺跟你奶說去。”說完就背着手往上房走了。
陳果兒笑眯眯的看着陳老爺子的背影,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客觀來講,陳老爺子雖然偏心,但至少他比較講理,這一點比秦氏強多了。
上房裏,秦氏一聽說要殺雞給李氏,頓時就炸鍋了。
“殺啥雞?左右人都要扔出去了,吃多少也白搭,還能救活是咋滴?”秦氏手裏的改錐用力穿過鞋底子,這是給陳老爺子做的鞋,雖然家裏的家務都是秦氏指使兒媳婦去做,但給陳老爺子的衣帽鞋襪卻都是她親手準備的。
“你說的那叫啥話,嘴裏留點德吧。”陳老爺子把煙袋鍋往炕沿上磕了磕,“那雞還是開春前老李家拿來的,現在人都這樣了,給人吃點咋啦?”
“啥就他老李家拿來的?不上回都吃了,還吃個屁?”秦氏睜開三角眼瞪着陳老爺子,想起上次被黃皮子咬死的雞,秦氏納鞋底子的動作更狠了。
“那不是還有一隻呐?”陳老爺子用力抽了兩口旱煙,煩亂的表情被濃濃的煙霧掩蓋住。
“還有個屁,這一大家子嚼咕哪不要銀錢?你大把大把的銀子都往那髒地界砸,還腆臉惦記俺那幾隻雞,俺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才嫁給你……”秦氏把納了一半的鞋底子丢進笸籮裏,一想到昨天拿出去的白花花的銀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别整那用不着的,說雞的事呐。”陳老爺子見秦氏又要亂說,趕緊打斷了她的話。
“還說屈了你是咋滴?”秦氏才不管那一套,吐沫星子噴的滿炕都是,“俺還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不就是嫌俺老麽咔哧眼的,不抵外面那小騷……”
陳鳳芝就坐在秦氏跟前,臉臊的通紅,卻還忍不住偷偷打量陳老爺子。
馮氏在外間屋做飯,陳桃兒燒火,也探頭探腦的往屋裏瞅着。
上房窗根底下趴着一溜小腦袋,也偷偷的往屋裏看。
“閉嘴。”陳老爺子暴喝一聲,一張老臉漲的通紅,掃視了一圈窺探的眼神,脫下鞋子高高舉起來,“你是不找削呐?”
秦氏愣了一下,随即嗷的一聲嚎了出來,頭往陳老爺子跟前探,“你削,俺給你削,你今天不削你就不是人奏的……”
這裏的奏是土語,指生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