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腳步微頓，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陳果兒黝黑的頭頂，幽深的眸底越發的流光溢彩。面上雖然依舊平靜無波，可心裏卻翻起了滔天的駭浪。

他浸淫官場多年，自然明白當中的彎彎繞繞。更清楚當今朝堂昏暗，各級官吏結黨營私，那些表面上看上去滿身浩然正氣的朝廷大員，背地裏幹盡了喪盡天良的事，沒有人可以做到真正的清如水明如鏡。

很多官員互相勾結，互相包庇，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朝廷不可能做到抓盡所有的貪官污吏，這種情況下隻要心裏還有百姓，能夠爲百姓辦點事的就算是好官了。

可陳果兒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鄉下小女孩，竟然能想到這些，趙九着實震驚，隻是表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你們亭長認識你也算是他的造化了。”趙九薄唇微勾，隻一下又恢複了平時的清冷，仿佛表情從來就沒變過。

一直跟在趙九身後的六子詫異的睜大了眼睛，九爺不但答應了，還笑了。他跟在趙九身邊多年，最清楚趙九清冷的性情，就算是大軍壓境的時候也一如既往的面不改色。

可趙九幾次見陳果兒，每次都會笑，這可是奇聞，尤其昨晚還讓他打探那些消息。

陳果兒一愣之後，立即明白了趙九這是答應了，飛快的跟上去，眼裏滿是小星星，“謝謝九爺。”

“回去跟你們亭長說，看在你的面子上，這頂烏紗暫時先存放在他那，以後要怎麽做就看他的了。”趙九睇了陳果兒因爲奔跑而通紅的小臉，腳步略微放慢，讓她能跟上。

其實本來他也沒打算治錦陽鎮亭長的罪，不過是吓唬他一下，讓他長點記性。現在嘛……不妨給陳果兒個人情，以後她找那個亭長辦事也會方便許多。

“九爺可不是給我面子，是九爺心系一方百姓。”陳果兒笑眯眯的仰起頭，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她才不上當，趙九的人情可是無價的，這麽消耗了，她會心痛死的。

趙九薄唇輕抿，這丫頭，得了便宜還賣起乖來了。

有心逗一逗陳果兒，趙九劍眉微挑，“我領會錯了？既然如此，那就算我剛才什麽都沒說。”

“九爺，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您怎麽能出爾反爾？”陳果兒不依。

她倒不是真的怕換個亭長，而是以後要在錦陽鎮開買賣，很多事都少不了麻煩亭長。好不容易交下了一個，再來個新的又不知道會什麽樣了。

“我何時出爾反爾了？”趙九腳步微頓，側過頭居高臨下的打量着陳果兒。

“您剛才明明就……”陳果兒說了一半突然收了聲。

趙九還真沒答應什麽，他的話都是隻說三分留七分，讓對方既領會了他的意思，又抓不到什麽把柄。

陳果兒咬牙切齒，兩邊腮幫子氣的鼓鼓的，活像炸了毛的小貓，兇狠，卻沒有任何威懾力。

趙九就覺得陳果兒這樣很好笑，而他也真的笑了。

“哈哈哈……”

極具穿透力的笑聲傳出去老遠，驚掉了一衆人的眼球。

尤其跟在身後的六子，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九爺這麽肆意的大笑，而這一切都是因爲陳果兒？

六子又忍不住認真打量陳果兒，小丫頭一個，雖然也算挺漂亮。但到底年紀小，還沒張開，該鼓的不鼓，該翹的不翹，幹幹扁扁的跟四季豆一樣的身材。談不上什麽美女，跟國色天香更是不沾邊，甚至算不上女人。

九爺喜歡這樣的？

六子有種錯亂的感覺。

那可是九爺啊，身邊美女環繞，無數名媛翹首以待，等着他垂青，可他竟然……好這口？

“我肯定是瘋了。”六子搖頭低喃。

身邊另一個年紀小些的近侍湊過來，胳膊肘怼了六子一下，“你咋啦？”

“瞎打聽啥，趕緊跟上。”六子捶了對方腦袋一記，很快的跟上去。

原本一分鍾的路程，趙九和陳果兒愣是走了半刻鍾才上了馬車，小十三和七郎早已經坐在上面等着了。

“九哥，什麽事那麽好笑？”小十三也聽到了趙九的笑聲，好奇的問道，他可是從小到大都沒看到過九哥笑的這麽開懷過。

“無事，剛才不小心踩了貓尾巴。”趙九若無其事的上了馬車，斜遞了眼想炸毛又不敢，隻能強忍着的陳果兒，眼底的笑意更濃。

你才是貓，你們全家都是貓，陳果兒暗自磨牙，趁趙九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什麽叫面善心惡，趙九就是這樣的。

可惡到沒品的欺負小孩子。

北方的初冬清晨很冷，一陣風吹來像刀子一樣，仿佛能割裂人的肌膚。朝陽尚未升起，趙九的馬車已經上路了。

比之前陳果兒他們做的老劉家車隊的馬車好太多，車裏寬敞明亮，兩邊的椅子鋪着厚厚皮毛，上面罩着錦緞。坐在上面軟軟和和的，累了還可以躺着休息。

馬車中間是小葉紫檀木的茶幾，上面擺放着各色幹果點心，還沏了茶水，袅袅的霧氣帶着清香，順着茶壺嘴飄散在空中。

茶幾旁邊燒了炭火盆，外面寒風凜冽，車廂裏溫暖如春。

左手邊靠門口的位置放了個同樣是小葉紫檀木打造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陳果兒快速掃了一眼，多數都是兵法，還有些治國安邦一類的書籍。

趙九上了車就靠在椅子上，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兵法來細細的研讀。

因爲趙九在，小十三也不敢太放肆，規規矩矩的坐在那裏。眯縫成兩道縫的眼睛不時往車外看外面的風景，時而轉過來小聲和陳果兒、七郎說幾句話。

“果兒、七郎，你們吃點心啊。”小十三熱情的招呼着，并且給他們介紹，“這是雲片糕，這是栗子酥，還有這個馬蹄糕最好吃了，果兒你嘗嘗。”

小十三說着遞給陳果兒一塊馬蹄糕，獻寶似的說，“這些是外面買的，味道沒有我家的好。等到了府城，你們去我家裏，我家有從西域請來的師傅，他做的鳳梨酥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