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巡按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白面微須,一身蟒袍略顯松垮的罩在身上,陰鸷的眼神落在趙九身上。
隻是胡巡按畢竟是文官,面對威壓迫人的趙九,在氣勢上就輸了三分,因此看起來有些色厲外荏。
“趙将軍,吾皇派本官前來協助趙将軍議和,可本官來此數日,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趙将軍前去跟對方洽談,不知何故趙将軍遲遲不肯前往?”胡巡按下颌微擡,以此來讓自己的氣勢看上去更強勢一些。
他雖然名義上是協助議和之事,且官職不及趙九,但他是奉了皇命前來,這就等于帶了尚方寶劍。
趙九再橫,還敢把皇上不放在眼裏?
胡巡按思及此,微彎的脊背又倏然挺直了幾分。
趙九并不答話,幽深的眸光隻在胡巡按的臉上掃過。
“胡大人此言差矣,金兵屢犯我邊界,豈是草草幾句話即可平息之事?”趙九聲若洪鍾,“他若不稱臣納貢,豈對得起我大魏浴血捐軀的将士?”
這一刻,趙九将氣勢全部外放,偌大的威壓直逼胡巡按。
明明是夏日,外面驕陽刺目,胡巡按卻覺得冷,隻強撐着才沒有讓自己堆下去。
“胡大人可知金兵搶我大魏女子二十三人,殺我大魏壯丁五十八人,搶我大魏牛羊戰馬無數,更是傷我大魏軍兵三千五百六十七人?”趙九沉聲道:“如此欺辱我大魏,隻一張降表,豈非兒戲?”
趙九身邊的衆将士們也都怒目而視,他們都曾上過戰場,更是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下屬和兄弟被金兵砍死砍傷,此仇不共戴天。
胡巡按是文官,他們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時候,他遠在京城,自然無法感受到他們胸中的恨意。
胡巡按眼見着衆人眼珠子瞪的溜圓,活像要撲過來一塊塊咬掉他的肉一樣,心中膽怯,表面上卻依舊強撐着。
“趙将軍莫不是養寇自重吧?”胡巡按冷哼,“朝廷稅銀有半數都充作軍饷,你這是耗費國力,壯大己身……”
“放屁。”胡巡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韓副将打斷,嗆啷一聲抽出佩刀,直指胡巡按的哽嗓咽喉,“老子宰了你。”
說着手起刀落。
吓得胡巡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口呼,“趙将軍救命。”
“韓忠。”趙九沉聲制止,一擺手讓韓副将退下去。
韓副将猶自不服,卻在趙九射過來的兩道厲芒之下,不情願的把佩刀收回到刀鞘中,眼神卻始終緊盯着胡巡按。
大有他再敢說一句廢話,就直接砍了他腦袋的意思。
胡巡按眼見着韓副将退下去,才察覺到自己正坐在地上,頓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旁邊有兵士過來攙扶起他,重新坐到椅子上。
胡巡按臉色鐵青,又氣又怕,胸中屈辱更甚。
“莽夫,你們……”胡巡按顫抖的指着幾個将士,還想再說什麽,見幾雙眼睛齊齊射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轉而看向趙九,“趙将軍,這是何意?本官乃聖上派來的欽差,你們難道還要誅殺朝廷命官不成?”
區區一介武夫,一個小小的副将罷了,也敢拿刀指着他,胡巡按驚慌之餘更覺受到了屈辱。
趙九仿佛根本無所覺,“胡大人言重了,軍中将士粗野慣了,還往大人莫要見怪。”
而後睇了眼胡副将,“還不給大人賠罪?”
胡副将皮笑肉不笑的一抱拳,“末将失禮,還望大人恕罪。”
他嘴上說着恕罪,臉上的表情卻毫不在意,根本就是言不由衷。
胡巡按心中暗氣暗憋,卻也不敢再造次了。
這幫人,等到他回京之後,定會上奏皇上,好好說說這幫粗鄙武夫的罪過。
眼下卻還是要忍耐。
“趙将軍,國庫空虛,你也要爲聖上着想。”胡巡按言語軟和了些,“金兵一日不退兵,你們就要在此鎮守一日,國庫就要撥銀子給你們充作糧饷。”
而後又雙手抱拳朝京城的方向,“吾皇仁慈,胸懷天下,不願興兵,乃千古聖君。金兵雖拒稱臣,但他們已經答應退兵,并且承諾賠給我們損失的兵馬錢糧,年年上貢。難道吾等還不該見好就收,非要弄的民不聊生才幹休嗎?”
胡巡按的一番話句句夾槍帶棒,俨然是趙九不顧民怨,不體恤君主,更不顧國庫空虛,執意興兵。
隻爲了一逞他的報複。
對于打仗,朝廷中的文武官員一直都是分兩派,文官主和,武将主站。
胡巡按是文官,他自然是想化幹戈爲玉帛,隻有粗莽武夫才整日喊着拿刀動槍的。
而且在他看來,遼南府土地貧瘠,百姓粗野,别說是搶走了幾個婦女和牛羊,殺了幾個壯丁,這等地方哪怕是給了金國也無所謂。
反正内地富庶,隻要守着内地就能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趙九睇了胡巡按一眼,重重的哼了聲。
“金兵最是狡詐,又言而無信。”趙九沉聲道:“若他日再次興兵,國庫豈非更加空虛?屆時就不止是這點兵馬錢糧了,胡大人博學廣聞,難道不知斬草要除根的道理?”
大軍一動就是白花花的銀子,駐守在這裏遠比來回折騰更省銀兩,況且趁現在士氣正盛,而金兵氣勢正衰,正好可以逼得對方稱臣納貢。
“金國稱臣,旨在擴大我大魏疆土,且金國在我大魏邊境。”趙九道:“若朱良國來犯,必先經過金國,難道大人就不怕日後金國與朱良國聯合攻我大魏?”
金國一旦稱臣,就屬于大魏的附屬國。
而且稱臣是要昭告天下的,屆時他再敢興兵,那就是内亂。大魏出師有名,甚至可以派大臣前往金國當官,幹預朝政。
但若是不稱臣,以後金國再興兵,其他諸國或許會與金國聯手,一起攻打大魏。
到時候四面楚歌,才真正是民不聊生。
“吾皇壯志淩雲,曾言要統一七國,莫非胡大人是想我大魏就此枕戈坐甲,停滞不前,抗旨不尊,令吾皇成爲天下之笑談?”趙九一個大帽子扣下來,胡巡按立即臉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