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千紙鶴四



被一個陌生的女孩紙挽着手腕,陸北羽莫名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女孩子真的接觸過不少,好比另一個速建師上官幺幺(yāo),和他合作過三四次,遞工具,材料都是日常接觸。

又好比面對一些大顧客,完工後請吃飯,握手之類的也不少。

可這是他頭一次面對一個女孩子如此失态。

不過轉念想想當時掉下去的時候還被雇主抱過呢,被牽個手應該不算什麽吧……

……

被請着吃了頓飯後,陸北羽這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正事。

可是沒想到,這位雇主要到三樓去看星星,還邀他一起去。

爲了好有機會開口,陸北羽隻好無奈地和她一起登上了三樓,趴在木質欄杆上,從高處俯瞰着燈火闌珊的豹城與璀璨的星空。

夜景盡收眼底,凝視腳底的一切,他的眼神一陣迷離。

建築師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夢想。

賺錢隻是爲了活下去,但更多的,是因爲愛好,是因爲一個個建築伫立而起的成就感,和站在建築上,飽覽世間風景的那種舒心,快樂和自由。

那個時候,一切苦,一切累,就統統都值得了。

這就是他的初心。

“話說,你來這裏,應該不隻是爲了道個歉吧?”

兩人之間沉寂了許久,直到淩曉春的問題解開了氣氛的死寂,也給了他說話的機會。

“是的。”

陸北羽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輕吟一句,攤開一直緊握的右手:

“我想把這個還給你。”

黑夜之下,藍色的鑽石泛動着點點星光,好似裏面包含着億萬星辰。

“爲什麽呀,這是給你格外的工錢哦。”

淩曉春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在她印象裏,很少有人面對大量金錢而面不改色的。

“這麽大的小費我收不起啊。”

陸北羽聳聳肩:

“你現在給我的錢比這個工程原先的價格都多了。”

“嘻嘻,就當是對你那幾天熬夜的補償嘛。”

淩曉春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覺得先前的十金就差不多了,給這麽多錢早就超出建築價值了,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陸北羽撓撓頭,把這鑽石塞到了她的掌心裏:

“爲了這事打擾你了,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說完,不等淩曉春反應過來,陸北羽翻過栅欄,順着屋檐往下一跳,于一片水花中安然着地。

在離開之前,他轉過身來,朝三樓的她做了一個“再見”的動作。

淩曉春摸了摸懷裏的鑽石,搖了搖頭,同樣招手回應。

就這樣,兩人的第一次接觸,便以一顆鑽石的交替而匆匆落幕了。

……

“啊,還是家裏舒服。”

第二天清晨,日常賴床到不知幾點的陸北羽揉了揉眼睛,推開陽台的木門。

金色的陽光頓時宣洩在了他的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暢。

“呼——”

因爲身處樓房高層,所以經常能感受到迎面撲來的和風,包括今天也不例外。

這是睡醒之後提神的最好藥劑。

隻是,今天這風帶來的不止是愉快的心情,還有一些異樣的東西。

“啪嗒!”

有東西撞到了陽台的扶欄,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脆響。

“唔?”

陸北羽一挑眉,伸手一撈,放在眼前,卻發現這是一隻小小的紅色千紙鶴。

翻開紙鶴翅膀,兩個很漂亮文雅,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城市人物之筆的“早安”兩字,靜靜書寫着。

擡眸,眺望遠方,他似乎看到那一堆現代式建築裏特别顯眼的古風高樓上,一個女孩正朝他不斷招手,以示問候。

……

“噗通!”

下午時分,陸北羽坐在自家的湖畔,一手往湖裏丢着石子,一手翻着擺在腿上的“建築手冊”。

晶瑩的水花飛濺空中,形狀各異,倒映着他那清秀的愁容。

這半個月該怎麽分配呢?

對于他來說,大概就是一半時間看書,一半時間練建築吧?

“這些建築都太老套了吧,沒有新意啊。”

陸北羽給自己灌了一口淡糖水,煩惱地自言自語着。

他認爲,想要赢下建築比賽,光按照這些傳統,老套的大衆玩意兒肯定不行,重要的是得推陳出新。

可惜蒼雲公會裏隻有建築師,連個繪圖師,也就是專門搞創新,畫圖紙的人都沒有。

這個職業說白了就是高級一點,想象力豐富的畫家,全城那麽多公會裏也就三四個。

“難不成我自己設計幾個備用方案?”

陸北羽咬了咬羽毛筆的尾部,苦惱不已。

就算均修各個風格的建築,他還是不會畫這玩意兒啊!

“啾啾啾!陸北羽,陸北羽,有你的單子,有你的單子!”

如此愁着呢,屬于他個人的安靜裏卻混入了一絲雜音。

小蒼雲,也就是蒼雲公會專門送信傳訊的鹦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一旁的假山上,撲騰着翅膀大叫。

“啥,我有單子???”

陸北羽表示自己一臉懵逼:

“我不是說這半個月我不上公會了嘛,怎麽還有單子給我?小蒼雲,是你搞錯了還是唐一墨那個笨蛋又接了一個刁鑽的單子?”

“沒搞錯啦,真沒搞錯!”

小蒼雲用喙熟練地解開綁在腳上的紅繩,把東西丢進他的懷裏:

“幾天前那個雇主想請你們這批人的其中一個去修改一下建築細節,因爲你離她家最近而且效率最高,所以你入選啦!”

陸北羽:?????

“說白啦就是雇你幾天,工錢超級高,飲食起居人家負責!”

“诶等等等等等等!半個月後不是建築大賽嘛!會長批準我去?”

“啾啾啾,會長他很贊成哒!他說這個女孩子有當繪圖師的天賦而且又超級有錢嗷,說不定能給你很多新主意!北羽你要想辦法把她拐到公會裏來!”

“!?”

“得啦,你都占人家兩次便宜啦。會長說他超級懂你的,他看好你鴨!懶蟲快去快去!”

……

于是乎,頂着好幾個大問号的陸北羽收拾了下身上的東西,又一次站在這扇古風式的大門前。

下午的風“呼呼”地吹着,悄悄地掀起了他的衣角和垂在額前的短發。

背後莫名有點冷……

他心有餘悸地望了望四周。

嗯,确認那條狗不在……

“哐哐哐!”

被公會“賣了”的陸北羽郁悶地彎起食指,叩了叩面前的木門。

“吱呀!”

沒等多久,門開了。

昨晚那隻大狗毛茸茸的耳朵從門縫裏首先探出,抖動了幾下,探聽門外的動靜。

“簌簌,簌——”

再後來,院子裏又傳出聳動鼻子嗅聞氣體的聲音。

陸北羽默默地看這這隻有點傻得可愛的狗的耳朵。

蓦地,大門口寂靜了下去,仿佛一切事物都已化爲虛無。

“砰!”

“汪汪汪!”

面前的門頓時炸開,一道白影伴和着洶湧的狗吠從院裏飙射而出。

“撲通!”

毫無防備的陸北羽瞬間被直立起來比一人還高的白影撲倒于地。

确認氣味,是熟悉的人!

大狗狡猾的眼睛裏閃爍着這麽幾個字。

然後這位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速建師就被這狗當成獵物,拖着去向他的主人讨好去了……

……

十分鍾後……

“duāng——”

陸北羽嘴角抽搐,看着這條成了精的大狗狗直立起來,狗爪子麻溜地往桌上擺去一瓶瓶的糖水,筆,本子,紙張。

對面,淩曉春抛着昨晚那塊鑽石,頗爲俏皮地朝他笑笑。

“這次雇你來呢,當然是找個借口讓你收下它啦。”

她把手裏的玩意放在桌面上,仿佛扔掉石頭一般輕松:

“不過主要還是我一個人在這個大房子裏感覺空蕩蕩的,有點無聊,想找個人陪我聊聊天——但裝修不是騙你的,也是真的呢。

“關于改造,新的圖紙在這兒。”

攤開大狗擺上的一本牛皮書,翻到某一頁,密密麻麻的圖形文字迅速吸引了陸北羽的注意力。

“十天時間,材料到時候我去買,工錢在這,這下你可不能再推脫了。”

淩曉春指了指附近的一疊本子。

陸北羽沒有吭聲,而是盯着邊上的書本發呆。

“唔?爲什麽你不說話?拜月他惹你生氣了麽?”

察覺到異常,淩曉春摸了摸邊上大狗的腦袋,疑惑道。

呃……被一隻狗非常非常熱情拖進來……啊呸,請進來似乎是有點不妥诶。

看着他的樣子,她給大白狗使了個眼色。

“嗚——”

大狗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轉眼耷拉下耳朵,四爪着地,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跑到陸北羽邊上,狗爪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啊,沒有,隻是想問題想得太入迷了。”

陸北羽反應過來,連忙(昧着良心)解釋:

“你家狗那麽聰明,我怎麽會怪它呢。”

“汪汪汪!”

話落,拜月立即興奮地搖起了尾巴,前爪搭到他的肩上,大大的狗頭蹭蹭他的臉頰。

陸北羽有點懷疑這十天裏自己會不會患上什麽毛茸茸過敏症……

……

從一堆書籍交到他的手中時起,裝修就開始了。

淩曉春說得沒錯,這下他真的推不掉這鑽石,畢竟人家雇了他十天……

蹲在一樓的屋檐上,陸北羽按照手裏的書,比劃着這屋檐的邊線。

他總算知道爲什麽會長說淩曉春很有畫圖紙的天賦了。

畫得詳細,仔細看就懂,很形象,創意很好,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她敢想,想那些和現在這些建築與衆不同的角落。

更何況她現在有幫手……唔,雇傭的建築師給她做實驗,而且是頂級速建,可以看看抽象在紙上的東西來到現實裏到底好不好看,可不可行。

“啪!”

鐵鎬在手裏轉了轉,猛然砸向一塊半磚。

原先被雇來十天,他還是有些拒絕的。

但是現在呢,能看到這麽多書上找不到的新奇建築,而且還能在這麽高的地方看看風景,然後……還有人陪,負責飲食,陸北羽開始覺得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嗯!真香!

啊呸這怎麽能真香呢,我是爲了建築事業而奮鬥!【一臉認真】

“咔!”

帶着個小鈴铛的拜月叼着一塊又一塊的材料放在陸北羽邊上,吐着舌頭,眼神放光。

“唔?”

四目相對,感受到它期待的眼神,陸北羽一陣呆滞。

“要我摸你?”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很不确定地問道。

拜月擡起兩隻爪子,朝空中揮了揮,異常興奮,好像真的在拜月一般。

陸北羽猶豫地放下手裏的工具,伸出手來。

拜月直接二話不說,撈下他的手放到自己頭頂上。

……

之後這位大名鼎鼎的速建師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搓狗頭,尤其是這種特大号毛絨狗……

……

晚上是不用繼續趕工的,還能去樓頂看星星,這對于陸北羽這樣的懶蟲來說十分地舒暢。

尤其是經曆過前幾天那欲仙欲死的場面。

輕坐檐頂,陸北羽很清楚地記得,前幾天他從這兒腳滑摔下去,吓得魂都快沒了。

現在換一種角度和心情,放松下來,才能真正欣賞高處的美麗。

“其實,我也想當一個建築師,可是身邊的人都說我更适合畫圖紙,一輩子畫畫圖就好了。”

坐在吻獸邊的淩曉春瞳孔中倒映着無數的星星,神情稍微落寞。

“不要管那些流言蜚語,你的夢沒有人能阻攔。”

陸北羽輕輕接話:

“我當年還是個小初級的時候,好多人都笑我想考上頂級,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我用一年多就考上了。

“當時那些玩意的臉色真難看哈哈哈,就像吃了蒼蠅一樣。

“總之,要努力,用事實去删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的臉。”

“你可以教我建築嗎?”

安靜了很久,淩曉春才很小聲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說這句話的時候,拜月小心翼翼地踱步到了陸北羽身邊,望着他的臉。

“行啊。”

陸北羽想了想,回答:

“要不你加入我們公會吧,那裏有很多和善的建築師,可以與你分享不同的經驗。”

淩曉春眨了眨眼,沒有立刻回答。

“我再想想吧……”

她撫了撫下巴,歎了口氣,慢慢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睡覺哦,不要熬夜~”

說完,淩曉春小心翼翼地沿着屋檐爬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陸北羽的視線裏。

寬大的屋頂上很快隻剩下了陸北羽和拜月一人一狗。

“說吧,你到底想講些什麽。”

等到周圍再次寂靜後,他才莫名其妙地問了邊上的大白狗一句。

拜月歪了歪腦袋,吐着舌頭,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類,仿佛在問:你說啥?

看起來大狗就真的是一條很普通很普通的狗。

可陸北羽不認爲。

“嗚……”

盯了許久,面前的大白狗忽然嘴角一咧,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發,邁着貓步,踱到了他的面前。

于他眼皮底下,拜月寬大的身子慢慢低俯,擋住了照射而來的月光,四爪爪尖閃爍寒芒,黑色的瞳孔逐漸變得血紅,配上一口尖銳的牙,表情顯得異常猙獰。

“你是一頭狼啊。”

陸北羽看着這充滿野性和孤傲的眼睛。

“你猜得不錯。”

迎着月光,拜月重新晃了晃身子,吐着舌頭,變回了那大白狗的樣子,躺倒在陸北羽的身側:

“這幾天來,我想你也察覺到了。”

“察覺到什麽?”

陸北羽不知所以。

“我說你們建築師一心隻有建築嘛,不善觀察生活……一個個都是塊硬石頭。”

拜月翻了個白眼:

“主人她對你有好感,而且喜歡上你啦!”

“啥,她,她喜歡我???”

他不由得開始回憶這幾天來發生的一切。

“喂,這幾天你不是收到了她疊的千紙鶴嗎?”

“唔,有,倆隻。”

“千紙鶴象征愛情你可知?她要是不喜歡你,第一次直接把錢塞你口袋裏就好了,第二次也不會以千紙鶴給你道早安诶。”

“可是……”

陸北羽不禁心生困惑的同時有些失措:

“她爲什麽喜歡我?就因爲我給她連夜砌了個房子?”

“誰知道呢,沒準是你的性格她喜歡。”

拜月撓了撓臉頰:

“愛情是一種很奇怪的玩意哦,有的等到天荒地老都未必能找到心上之人,有的卻是一見鍾情。”

“所以你想表達些什麽?”

“唔,曉春她是個很好很善良的女孩子。如果你不喜歡她,就早點和她攤牌了吧。如果你喜歡她……

“請好好對她。”

拜月爬起,凝視天空星辰,搖了搖頭。

“啪嗒啪嗒!”

瞅了瞅他的表現,陸北羽本來還想再問點事兒呢,大白狗卻已經踩着冰冷的石面,跳下了屋檐。

“哦對了,順便和你說一句,我們不屬于這片大陸。”

落下去前一秒,拜月小聲提醒道

現在,的确隻剩下陸北羽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樓頂,被一片柔柔的星光所籠罩。

“千紙鶴麽……”

他拿出了早上那隻紙鶴,摸了摸紅紙紙面,一個人低聲喃喃自語着。

……

因爲家離這兒比較近,所以陸北羽選擇了回家睡覺,而不是住在一樓的另外幾個空蕩蕩的房間。。

由于近幾天有工作,因此這位懶惰的速建師很自然地把賴床的習慣戒掉了,在太陽初升後不久便已下了床。

但日常打個哈欠,推開陽台的門準備掃去睡意,卻不禁意間發現,窗台上,站立着一隻精緻的橙色千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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