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因爲沒有人員,沒有資本,沒有投資,五大公會就此在豹城中銷聲匿迹……
曾經極度受到歡迎的建築師職業似乎落幕了,走向了屬于他們的時代的盡頭。
很少有人再看到那些公會存活下來的建築師的身影。
也很少有人再聽說有出來靠修房建築爲身的落魄之人。
一些人說,經曆了如此的浩劫,他們已經累了,放下了曾經的夢想,放下了曾經的追求,單單成爲一個普通人,離開豹城。
一些人說,他們還在各城之間步行遊走,尤其是自然城這重災區,一邊籌劃資金,一邊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還有一些人說……他們選擇了陪同公會一起葬送,被時間的長河淹沒,堙滅一切痕迹……
……
“好好活下去……”
……
那一個夜晚,陸北羽想了很多很多。
從一開始入會,到現在的落幕,零散的記憶被悄悄挖掘,呈現眼前。
有那麽一瞬,他開始覺得自己的滿腔熱血是多麽的可笑……
再多的才幹,沒有武力,在這亂世裏,終究還是會失去。
什麽承諾,什麽擔保,都是騙人的,騙人的而已。
到了最後,你甚至需要原本你想要保護的人來保護你。
是的,伴随朋友和愛人的逝去,他覺得自己累了,乏了,倦了。
他開始用幻想,也就是“如果,若非,要是”麻痹着自己。
他忘記了什麽期望,忘記了什麽許諾,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初衷。
除了那句話……
要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開始變得惜命,變得膽小,變得不敢反抗。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心裏無法愈合的傷讓他變成了他曾讨厭過的模樣……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生活。
……
隻要還有一柄魚竿,人還是是不會餓死的。
所以,放棄了一切的他選擇了坐在池塘邊上,一坐一整天。
……
渾渾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幾個月後,那條龍帶着兩人一狗跑進豹城。
烈火映入陸北羽的眼眶,來自地獄的怪物四處縱橫,燒紅了的天空顯得異常刺眼。
記憶的閥門被重重轟開,與眼前的煉獄悄然重合,
聽着耳畔可怕的嘶吼,他再一次害怕了,隻敢龜縮于牆角,懷裏揣着隻染血的淡黃色千紙鶴。
但當那些人以渺小的力量去撼動傳說中的凋靈,那條龍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攔住來自死神的殺伐。
紫色和紅色的血濺了一地,相互交融。
明知道打不過爲何還要繼續?
明知道會死爲何還要挺身而出?
陸北羽沉默地看着這場交戰,看着傳說的破滅,還有它眼底對豹城的失望嘲諷之色。
好好活下去……
那要看你……到底想怎麽活……
……
“大懶蟲,蒼雲就靠你啦……”
……
懦弱卑微地活着和死了沒有什麽區别。
那一日,踏着滿地雨水,墳前留下合起來的第九百九十九隻千紙鶴,他毅然向着未知的遠方慢步而去。
……
……
……
三年後。
……
“我宣布,本屆建築大賽的冠軍爲蒼雲公會的頂級速建師陌韫雪!”
墨天蠍身着紫金黑袍,經曆多年的磨練後,整個人的氣勢顯得沉穩了不少。
等候在一旁的末天逸接過鍍金的豹子雕像,嚴肅地遞給面前帶着靈動俏皮之色的少女。
陌韫雪笑嘻嘻地接過第一的金雕,抱在懷裏,餘晖卻是一下有一下沒地瞥向那端坐十位評委的評委台。
靠近城主和蘇易逸兩個中央位置的兩側,蒼雲和天工的會長輕輕鼓着掌。
右側,從輝煌到落魄,又從泥潭回到雲巅,皇無極的神情依舊是那麽淡然,寬松的黃袍上畫着一條騰飛的金龍,兩隻龍爪搭于肩上。烏黑的長發則是盤在一起,中央插着一根龍頭形的簪子。
略微奇異的是,他的腰間挂着的并非翡翠玉環之類的名貴裝飾,而是一根經過加工後的白色羽毛。
左側,一身着白底黑紋長袍的少年黑發垂落,目光優柔,眉宇間藏不住故事背後的滄桑與感傷。
但令陌韫雪失望的是,即使自己得到了大賽的第一,他始終沒有多看自己一眼……
……
頒獎典禮結束後,陌韫雪特地跑到了自家會長的身前。
因爲會長對待每一個人都很溫柔,脾氣很好,而且會開玩笑,又會由于公會的成員被欺負而去讨說法,其實有很多女孩子喜歡着他。
她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優秀的那一批。
“會長會長~這次我得了第一~你有沒有……對我想說的呀……”
跟着他走了好久,陌韫雪小臉一紅,很小聲很小聲地問道。
“嗯?”
少年停下了腳步,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心裏有頭小鹿在亂撞,既激動又有些小小的慌張。
“做得不錯,爲公會亮名聲了。
“繼續加油吧,前方的路,還很長。”
誰知會長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輕聲勉勵了一句,旋即轉身繼續前行。
沒有得到期望的贊揚,陌韫雪愣住了。
望着那漸漸消失在一片夕陽的蕭瑟背影,她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韫雪,放棄吧。”
身後,沫曉生拿着把扇子不斷扇風。
“是啊,别追會長了,到最後不會有結果的。”
墨輕雲跟着附和。
作爲經曆那事後依舊存活的兩位建築師,兩人在三年内依舊沒有長進,還是小小高級倆個,但卻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爲什麽?”
陌韫雪被這麽一說,不禁有些莫名的疑惑:
“隻要時間夠久,我相信我能做到的!”
“你以爲會長沒有喜歡的人嘛?”
沫曉生歎了口氣,一語道破:
“他心裏早有人咯,你來得太晚啦。”
此話入耳,她的身子頓時一震。
“可是……”
仿佛是有些嫉妒,好像又帶着點吃醋和不敢相信,陌韫雪繼續問道:
“爲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會長喜歡的人?”
“因爲那個人早就走啦。”
墨輕雲指了指天邊的晚霞,搖了搖頭:
“諾,現在回頭看看你後面。”
三人的目光落向街道一旁的酒店,鶴唳兩個黑色羊毛書法連筆字體樹立于右側,塗抹上了一層霞光。
擡頭望向酒店的樓頂,那兩鶴立碑下依舊是缤紛的花叢。
這是在戰火裏極少數沒有被損壞的建築,到了現在已是生意火爆。
“頭頂上的鶴,認得不?”
“嗯。”
“那鶴是會長還沒有成爲會長之前造的,爲了向自己喜歡的人和鹦鹉表白,距離現在,已經三年了。”
沫曉生收起折扇,目光滿是追憶。
“讀過點書你也應該知道,鶴擁有世界上最忠貞純潔的愛情。
“鶴的一生隻選擇一個配偶,一生一世永不更改。一旦配偶死去,另一隻也會絕食随之而亡。
“你知道會長的衣服爲什麽是黑白配的嗎?因爲他就是故事裏那隻失去配偶的鶴……”
墨輕雲瞳孔中倒映着那雙鶴立碑,看着夕陽嵌入中心點:
“在他所在意的人和鹦鹉死去的那一天,他的心早就死了。
“所以,你别多想了,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真正的可以填上他心中傷痕的人。”
“是啊,還不如回去找其他的小哥哥去。”
沫曉生拿着這扇在失神的陌韫雪的前面晃了晃:
“别再打擾他最後的回憶了。如果不是前任會長交付他的擔子,以及小蒼雲和她臨走前的囑咐,他根本不會有勇氣繼續活着,也根本不會有現在的蒼雲和現在的你。
“你們平時看他很愛笑很溫柔,其實他隻是在掩飾和淡忘自己曾經的無能與痛苦罷了。”
“可是……”
被他曾經的經曆震驚而感到難過的陌韫雪抿了抿嘴:
“今天是千燈節……是屬于情人和相信緣分相遇的單身者的日子,會長好像……走的不是公會的方向……”
……
豹城,源河。
這是豹城的兩大運河中橫貫整個豹城的一條。
上遊處,不少男女一同有說有笑,放下一隻隻托着不同形狀小燈的輕型小木船,看着它們被水流推向遠方。
偌大的河面上,月光映襯燈火,水面倒影小船,放眼望去,一片波光中,有點點柔和的星芒在悄悄閃爍。
當然,千燈節不僅僅隻局限于人類,同樣是怪物,和平族,水族中的盛大節日。
有成雙成對的鹦鹉自河面上滑翔而過,激起的水花攏括盛景。
有銀色的海豚并鳍騰躍,歌唱着來自大海深處的祝福。
也有怪物點燃煙花,渲染漆黑的夜空。
“嘩啦——”
運河中的夜船蕩漾着,激開一圈圈漣漪,載起旅客跟着水波漂泊。
燈火下,陸北羽孤獨地順着河畔,與繁華盛大場景格格不入的背影穿行于人群之間,淹沒進嘈雜的喧嚣之中。
……
今天的月亮很圓,很亮,好像一隻白玉盤,盛着人間美好的所有。
他無聲地遠離燈火闌珊之處,走向城外,走向隐秘荒涼的小山坡。
“簌簌簌!”
撥開齊人高的草叢,幾座冷冷的墳墓散落四方,字迹蓋滿灰塵。
他輕輕地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的污垢,看着被月光籠罩的墓,盤坐而下。
“曉春,小蒼雲,幺幺,憶霖,一墨,會長。
“我來看你們了……”
低聲喃喃着,揭開酒壇,舀出清涼的酒水,灑落龜裂的大地:
“會長,公會現在很好……我們現在與天工并行,共有九個速建,比當年鳳笙歌領的公會強多了呢……來,這一杯敬你,與你共賀蒼雲——”
說罷,他給自己斟滿一杯,一口灌下。
“一墨,咱公會再也不用擔心沒有單子接啦,每天的生意都是成把成把的,你可再也不用爲了一個大單那麽激動還被人忽悠喽,哈哈,這一杯敬你。
“憶霖,你追到幺幺了嘛?可别老是再毛毛躁躁的啦!現在可沒人敢嚼我們舌根子,那些把尾巴翹到天上去的都被打臉啦。祝你們來生幸福哦。
“幺幺,洛憶霖那家夥沒給你添亂子吧?你可要照顧好他,他老是不讓人放心,别讓他到處亂弄啦。你要和他一起好好的哦。
“小蒼雲……”
舀起又一杯的酒水,陸北羽沉默了片刻,往裏面放了些糖:
“那些家夥沒有欺負你吧?如果他們欺負你就和我說,我給你讨個公道!
“你要是想吃糖了就托夢給我哦,不過别吃太多了,不然會發胖的呢,到時候就真的要變成小肥啾啦。
“我一直都沒有忘記你呀,這三年來我從來沒有碰過其它的鹦鹉呢……
“小蒼雲,我想你了……
“你要是什麽時候想我了就來看看,我給你喂糖糖,講故事,好嗎?”
目光靜靜地落在了最後的墓碑上,眼眸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但更多的是似水柔情。
“曉春……我現在……能照顧好我自己了……”
靜默了很久很久,陸北羽跪在地上,朝着墓碑磕了個頭:
“謝謝你……
“紙鶴折完啦,一共九百九十九隻,一隻不多,一隻不少……
“我沒有什麽願望啦,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叫我把紙鶴送給别的女孩子,但是我太笨,不會編理由,也舍不得送出去。
“我覺得還是你好,你說,千紙鶴的願望真的能實現麽……
“如果隻是幻想的話,求求你在奈何橋上慢點走,等等我……我怕橋太長,等我有一天耐不住孤獨來找你的時候找不着啦!”
“啪嗒,啪嗒!”
綻放的是涼涼的酒水,混雜着鹹鹹的熱淚。
半壇酒下肚,醉意微起,陸北羽爬到墓碑旁側,摟住冰冷的一角,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濕了月光。
“對不起……我沒有遵守我的承諾保護好你……
“有時候我好希望擋着箭的人是我,死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畫的建築,現在都被大家接受啦,真的很好看,真的……
“今天是千燈節,月亮可圓了。
“我想和你一起看月亮……一起放燈……
“現在的豹城可大啦,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戰争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環遊世界,去找拜月,不會有什麽危險啦……”
……
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胡話,借酒消愁,半夜時間就此恍惚而過。
陸北羽靠着那冷冷的墓碑,安靜地睡着,眼角的淚痕在月光下閃爍着星辰般的光芒。
草叢之外,豹城城牆依然威嚴地矗立,黑黑的宛若野獸的脊,包裹其中的歡聲笑語一片。
隻隻小船順着運河流出城外,亮了黑夜,在七城相彙的河流中越飄越遠,劃向大海深處。
千萬燈火中,祝福聲吟蕩,歌頌着美好的人間。
參與節日的人裏。
唯有他。
孤待數年……
……
“會長今天沒回來麽?”
玩了半夜的沫曉生和墨輕雲回到徹夜無眠的公會,立刻被一群人所包圍住。
“诶?你們不知道啊?”
沫曉生輕咦一聲,抓了抓頭發:
“自三年前開始,一年中會長總有那麽幾天不在公會,每年千燈節都會去的诶。”
“是啊,人家要去看望看望自己的情人還有好久不見的老友。”
墨輕雲打了個哈哈,笑意之下掩藏的是苦澀和感傷:
“說不準,今天晚上就和他們一起睡啦。”
……
“讓一切回歸原點,你還在我的面前。”
……
(完)
——
【以下爲後續】(???)
——
“踏,踏,踏……”
迷迷糊糊間,一聲輕微的腳步聲入耳,使得陸北羽刹那驚醒,循聲望去。
“又是一個被世間抛棄,被情感折磨的小家夥——”
來者佝偻着背,一襲紫金黑服,聲音沙啞,寬袖下骨瘦如柴的手指輕輕伸出,膚色顯現一種不太正常的灰白。
“锵!”
陸北羽退後一步,長劍出鞘,冷冷地望着面前這位陌生之人,蹙起眉毛。
“别緊張,我可不是來害你的。”
他笑了笑,猩紅色的瞳孔中露出一絲玩味:
“我是來好心提醒你,死人,是可以複生的。”
此話一出,陸北羽的身軀驟然一顫,眉目間不敢相信和悲怆之色同時湧現。
“吾教教主神通廣大,倒流時空不在話下,不受輪回所限,能夠輕而易舉地撕裂地府,找到你想要的亡魂,從而完成複生——”
僅僅是片刻失神,他的身影竟然鬼魅般來到了陸北羽的跟前,蒼白的發絲自耳畔垂落。
“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北羽仍然沒有放下握着腰間劍柄的手。
“加入吾教,你可以見到你想見的人,不管是否死去,甚至,你能夠讓他們重新活過來……”
那人一字一頓地說着,邪魅一笑。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話?”
他并未一口答應,而是異常冷靜警戒地回應。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
“畢竟,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死馬當活馬醫,總得比什麽都不做要好,對吧?”
他的話一擊戳中了陸北羽的内心。
然而。
“噗嗤!”
鋒利的長劍直接将他捅了個對穿,但是沒有濺出絲毫的血迹。
“啧,年輕人多疑,這很正常。”
他依舊保持着那副笑容,仿佛已經将他吃定:
“再好好想想吧,若是動搖了,便來另一塊大陸。
“吾之古教,
“名爲黑龍。”
話落,黑煙彌漫開來,席卷着他的身體,轉眼間将他吞噬殆盡。
陸北羽垂下手中懸着的劍,望着劍尖處彌留的一縷黑氣,擡頭凝視下墜的明月。
“死而複生?”
輕聲呢喃着,長劍歸鞘,他那優柔的目光中帶上了迷茫和猶豫。
“簌簌簌——”
夜晚的清風吹過,搖曳四周的高草與枝條。
月光之下,他孤獨地站在山坡上,遙望圓月,黑白相間的衣袍獵獵作響,猶如一隻孤傲不羁的鶴。。
四周坐落的墳墓靜靜地藏于雜草叢間,凹陷的字迹流轉銀光,靜候屬于他自己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