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尋龍篇-寒雪三



說罷,陌上凰從懷裏抓出一塊被烤焦的令牌,拭去其上的焦土,放在洛千芒面前。

接過令牌,依稀可見的凹痕繪制出兩個語文數字,下方纏繞着一條蜿蜒盤旋的龍形生物,隻是被火炙烤過,看上去模糊不已。

“黑龍古教,在搗毀的魔教據點中存有部分文獻,記載了許多有關它的曆史。”

陌上凰拄着拐杖,來到第三幅,也就是最後一面壁畫前,湊上燭火。

視野所籠罩之處,一條神異黑龍張牙舞爪,銀色龍鬃不羁狂舞,閃爍寒芒的鱗片到了肚皮兩側卻是耀眼的血紅,如同絲帶一般拉扯向下,直至尾部,勾勒龍軀兩側的線條。

看着這幅栩栩如生的壁畫,雖是死物,卻不由得讓人自心底産生一種莫名的恐懼。

尤其是對上他的猩紅眼眸之時,仿佛已經站在了他的注視下……

“傳說之中,十萬乃至百萬年前,曾經有過一個鼎盛的上古時代。

“天地間存在着一股能夠激發潛力,推進萬物進化的氣。通過吸取這些氣并進行操控,儲存,人也好,獸也罷,哪怕是植物,都能夠衍生出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改變自然的能力。”

原本這話,隻是書閣裏閑書中所開的一個玩笑,但從陌上凰的口中說出,卻帶上了一份神秘與真實色彩:

“早在那時,黑龍古教便存在于世間,以此黑龍作爲信仰,成爲上古時代的可怕勢力之一。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麽,這股氣逐漸地消失散去,不複存在。

“這導緻古教的勢力開始縮水,但對于我們這些凡人來說,依舊是隻能仰望,無法看全……

“根據文獻記載,古黑龍共分爲十二正統分教和零散不入流分教,十二到九爲龍尾,八到五爲龍身,四到二爲龍頸,一爲龍首,危險程度和實力範圍依次增加。

“如你手中令牌所見,這次襲擊陌氏的,是黑龍的第十三分教。”

陌上凰敲敲壁畫,使得黑龍的軀體亮起一個個芒點,依次對應十二教的位置。

“雖然黑龍古教很大,但是十三教明明不入流,爲何……”

揣着塊令牌,一直靜靜聆聽的洛千芒忽然出言。

“那是因爲,這些消息,是幾千年前的。”

老妪轉過身來,眼神黯淡:

“幾千年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而且正如你所說,十三教不入流,卻單獨打倒了雖未回到鼎盛,卻也差不了多遠的陌氏,說明十三教已有大型巅峰,甚至巨型家族之勢……

“或許,新出的第十三教是另十二教的接班,對于古教有着重大意義。先不論可不可能,就算你能成功,也抵不過黑龍整教的怒火……

“孩子,别忘了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還有家族,還有爹娘……

“你還有很多需要顧及和守護的東西……放下怒火吧,不要連累到親人和族人……”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從洛千芒身畔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點回去,洛家主會擔心的。”

周圍的燭火漸漸熄滅,放出了被趕到牆角的黑暗。

看着那淡下去的黑龍壁畫,洛千芒捏緊了抓在手中的十三教令牌,将其捏得“咯吱”作響。

隐退暗淡的牆壁上,龍的眼眸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澤,在他眼中像是對于自己不自量力的嘲笑和濃郁戲虐……

……

回到家族中之後,由于洛千芒與陌桐筱已經成婚,洛家不得不收養孑然一身的陌上凰。

慈祥的祖母早就接受自己的命運,把土地賣給需要的伏魔家族,剩下的資金幹脆全部贈予洛家,也算是做出最後的貢獻。

似乎是爲了看好自己的孫女女婿,對于收容邀請,她也沒有多做推辭,隻是每天最多在内院走一走,順便看看旁邊的洛千芒。

至于從陌氏回來的少家主……則是因爲爹娘害怕他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不但自己遭殃還會牽連洛家,所以直接被軟禁家中。

不僅如此,每天收了錢跑來開化教導的心理導師這一類不在少數,唧唧歪歪一直萦繞在作畫,寫字,查閱書籍整理資料的洛千芒耳畔。

洛家主還特意爲了能讓他忘記那件事,每天都拉着妻子跑來和他談心啊,一起吃飯啊,順便有時候還把他的幾位表弟帶過來,在那表弟一臉尴尬的神情下于飯桌高談闊論。

很多夜裏,在那些人的尾随之下,隻想要安靜的他不知捏碎了多少支毛筆,眼中的暗火卻越燃越盛。

漸漸地,墨濕了潔白的紙張,香了死氣沉沉的書房,揮灑着背後的心酸,綻放着筆尖的凝重。

夏季在蟬鳴裏逝遠,冬天于雁遷中逃離。

當冬日的第一片雪花落到翼劍劍尖,封閉半年的木門終于得以打開,接受那雪花下不太耀眼的光芒。

“千芒他,真的沒什麽問題麽?”

洛家主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邊上戴着眼鏡的心理導師,憂心忡忡。

“我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導師扶了扶眼鏡架子,搖搖頭:

“奈何這孩子始終保持沉默,不肯與我們進行交流。

“或許軟禁半年這個強制性的選擇,本就是錯的。這也許隻會加深他心裏的傷,僅此而已。”

說話關頭,一襲白紋藍袍的洛千芒靜靜地伸出了右手,捧住幾枚晶瑩的雪花。

好看的六角白色結晶被掌心的溫度逐漸融化,成爲涓涓細流,自那紋路之中流淌而下,墜落,綻放開去。

擡頭仰望白茫茫一片的天空,他眯了眯眼睛,一雙黑色的眸子裏的迷茫逐漸被冰雪覆蓋,掩埋蹤迹。

正如這十二月的寒雪一樣,他的目光顯得有些冰冷,卻是異常平靜,純樸,擁簇着那内心的火焰。

……

後來,在旁人眼中,洛千芒似乎又回到了陌家覆滅之前的生活狀态。

每日幫助家主理理族内事物,幫助調節糾紛,積攢名譽,全部再一次成爲他的必修功課。

“看得開,想得明白,走出來就好,走出來就好……”

洛家主的妻子欣慰地凝視着這一切,沉沉吐出一口氣,放下了心裏的石塊。

相比過往,唯一不同的是,他很少再言語解釋些什麽,變得沉默寡言,對很多事物漠不關心。

冬去春來,夏遷秋回,轉眼間,五年時間一晃而過。

端詳長大了的兒子,洛家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沙漏又一次倒放,蟬鳴越發清脆,終歸到達了最響的那一日。

而這一天往後的日期,正是洛家易主之時……

……

大典前夜,朔月。

“踏,踏,踏……”

巡夜的侍衛提着盞燈籠,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從内院走廊上經過。

由于沒有月亮,天空裏的星辰也難找到幾粒,今晚的光線顯得不是很足。

此刻的他隻想早點兒完成任務,然後回去好好睡個覺。

“踏!”

經過洛千芒房間前之時,侍衛的腳步輕了輕,随後變得急促,顯然是不願在此多駐留,以免吵到裏面即将上任的家主。

但他向前踏去,卻又遲疑地縮了回來。

此時早已是深夜,按理來說,大部分人都已入眠。

可怪異的是,透過木門的縫隙,竟隐約可以看見洛千芒的房間中燃着一星火光。

起初他隻是以爲少家主忘了熄滅蠟燭或油燈。

然而,湊近門縫一瞧,一個模糊的人影悄然晃動着,打開了一扇窗戶。

仿佛是發現了有人在偷窺自己,他的動作微微放緩,随後眨眼翻出房間,熟練攀上牆院。

“啪!”

待到侍衛慌忙地推開門戶,走到床榻前,洛千芒連帶着牆角的比翼,早已無影無蹤。

靠窗的木櫃子上,未幹的墨迹于白紙紙面流淌,被火光映得帶上了些金光。

“不好啦!少家主,少家主他逃出去啦!”

……

奔墨城城門口。

“嗖!”

一道黑影自城門口最高的建築屋頂一躍而起,長劍出鞘,嵌入石磚,踏着劍柄飛速拔高,比劍翼劍相互交替,直上城牆。

“千芒!”

大道遠方,洛家主率着大群提燈的族民,長發散亂,就連家主的服飾都不太整潔。

等他氣喘籲籲地跑到城牆下,洛千芒已經叩暈夜裏守城的其他家族成員,聽到那呼喚,轉身俯視自己的老爹。

“芒兒……”

早不負當年雄風的洛家主痛苦喘息着,良久,才開口沙啞地說道:

“爹求求你,别去找那魔教複仇,沒用的啊……

“洛家需要你,你娘還望着你成龍……桐筱她早就死啦,你要是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你讓祖母怎麽辦,爹娘怎麽辦,洛家怎麽辦啊!”

空氣靜下來了,沉寂良久。

“爹……對不起。”

僵持之下,城牆上的洛千芒眉宇間有悲怆卻堅定之色閃動:

“其實這件事我想了五年,但我依舊無法忘記當天的場景。

“您教我要感恩,要好好護着身邊的人。

“可恕我這兩個道理,都沒有做到……”

說完此話,他向洛家主重重一抱拳,鞠了一躬:

“爹,兒不想做家主,不想把仇恨抛在腦後,也不想僅僅待在小小的奔墨城中一輩子。

“家主之位,您還是傳給玖靈吧,相比起我來,他更有領導之資。

“謝謝您和娘多年以來的教導和養育……若兒複仇成功,定會回來,和爹娘一起。”

語畢,他褪去了身上的藍袍。

“即使兒出了什麽意外,也不必擔心洛家。

“我已經銷毀了所有有關我的資料,從今之後,我便和洛家沒有任何瓜葛。”

族服是一個人歸屬的象征,在盛大場面,無論外院内院都必須身着。

如若丢棄,則代表自己将從家族族譜上除名。

交代完後續的一切,洛千芒最後深深地看了洛家群衆一眼,毅然跳下城牆。

“洛千芒!”

那一刹那,洛家主仿佛失了魂似的,咆哮一聲。

守城的人員迷迷糊糊驚醒,慌忙打開城牆,迎接洛家衆人的,隻剩下茫茫黑夜。

望着城外的荒野,手心紙團棱角分明,人到中年的老爹長長歎了一口氣,有了些皺紋的臉上帶了點滄桑。

“沒良心的東西,洛家養他二十多年,他居然……”

夏日的冷風呼呼地吹着洛家衆人,其中有閑者裹了裹身上單薄的衣服,小聲嘀咕。

“混帳東西!你給我閉嘴!”

隻是迎接他的是洛家主狠戾的眼神及怒罵。

旁人見狀,一個個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多言。

“一腔熱忱,付了終生,紅塵滾滾,自古多難……

“唉……終究還是改不了當有的命運啊……”

……

次日,酒文。

這是一家處于奔墨城不遠處的酒館,一天到晚都聚集着嗜酒嗜賭之徒,世家公子,遊手好閑之人或是路過遊人。

而此刻,洛千芒正坐于酒文的二樓,一間普普通通的小房間裏,面朝一位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青年,最近幾年名聲鵲起的墨書文。

“滴答!”

青年那隻古樸的毛筆沾了沾一畔的墨水,輕點紙上,描繪出一副水墨江山。

“你有什麽想問的麽?”

舉手投足之間,墨書文渾身上下無一不透露出一股濃濃的書生味兒,儒雅文藝之氣直撲面龐。

“聽聞您是從其他城來的,擁有淵博學識。”

看了他作畫許久的洛千芒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诶,可别這樣,你我年齡相當,以名稱呼便可啦。”

墨書文連連擺手,放下手裏的毛筆。

“實不相瞞,我前來找你,是爲了詢問有關一個東西的消息。”

聽他這麽一說,也無需再做表面上的禮儀,洛千芒從腰間取下那枚燒焦的令牌,輕拍于桌面。

墨書文接過擺在桌上的小玩意,正反面細細觀察了一番,眉頭微微一簇。

“這是黑龍古教的令牌。”

沉吟片刻,墨書文輕聲道。

“那,書文你可知黑龍古教的蹤迹?”

聽到面前這位一眼就認出了令牌的歸屬,洛千芒察覺到一絲微渺的希望。

“魔教這一部分資料,涉及帝國安危,曆史上記載極少。”

墨書文搖了搖頭,歸還物品:

“我也隻知道有關黑龍的一小部分無關要緊的叙述,至于它的藏身之處,很抱歉,書文學識有限……沒法幫到洛兄。”

洛千芒略顯失落地拿回令牌。

“謝謝書文,打擾了。”

不過很快,這失落一掃而空。

他慢慢起身,打算離開酒文,去别處找找突破口。

正當他要跨出房間前。

“雖然我不知道黑龍古教到底在哪,但我知道,誰或許掌握着這些消息。”

有些故意最後透露消息的墨書文品了口邊上的茶水,淡然補充一句。

關于面前這位洛少主的事情,他還是略有所知的,因此心裏浮現出一個想法。

洛千芒猛地折回腳步,重新回到桌前。

“當然,因爲那個家夥似乎不喜歡被打擾,透露出他的藏身之處,沒準我是要吃虧的。”

墨書文淡淡一笑,放下瓷杯。

“你想要什麽。”

身爲洛家少家主,雖然現已除名,但對于人際交往裏的言外之意還是略懂一些。

“啊,我想要的僅有兩個,隻是這代價可能有點危險。”

他犯難地搓了搓掌心。

洛千芒眯起雙眼。

……

“銀狼哥哥。”

等到送走洛千芒後,門口跑出來一個約莫二十幾歲的女孩,趴在桌沿,打量着青年清秀的臉龐。

“嗯?傾城,怎麽了嘛?”

墨書文摸摸女孩的腦袋:

“你忘啦,平常不要喊哥哥真名,不然被人聽到就麻煩了。”

“啊,我忘記惹。”

陸傾城歉意地看着他:

“話說書文哥哥,你剛才給那個哥哥的地點都很危險诶,那些地方有什麽東西吸引着你嘛?”

墨書文沉默了。

“算是吧……隻是想知道,有幾個記憶裏的人,是否還活着……”

……

風吹拂着洛千芒的一襲普通藍袍,滾動着,咆哮着,不堪地跌進深淵。

這裏是逆乾城的附近,鴻蒙與夢曦的交界處,一個凹陷下去的,巨大的,陰森的山谷。

學堂之中,曆史這塊部位對它有過詳細的介紹,凡是讀過點書的人都知道,此處算是鴻蒙最危險的地方,封龍谷。

傳說裏,這片山谷曾經封存過一條龍,因而冠有此名。

但要說危險,光憑名字霸氣自然沒什麽用。

真正的可怕之處就在于,下方是一片廣袤的原始森林,隐藏不知多少野獸或是植物品種。

每年都會有不少貪心之人懷着大發一筆的夢想,獨自下谷,再也沒有傳出過半點消息。

幾百年來,多多少少有幾個辛運兒逃了出來,空手而歸,仿佛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不敢道出,甚至睡眠不穩,難受至極。

“第一個條件,我需要你到封龍谷中,尋找有沒有活人的蹤迹,順便再看看,裏面是否存在這樣的野獸。”

洛千芒攥着手裏的紙張,凝視這刻畫的一頭黑獸。

背生翼,頭生角,眼舌紫色,如同一隻龐大的蜥蜴。

抽出雙劍,迎着撲面而來的狂風,他深吸一口氣,注視腳底張開大嘴,能夠吞噬一切的山谷。

爾後,堅定信念,洛千芒驟然選擇從陡峭的山谷頂部直接跳下。

“嗷嗚——”。

山谷的深處,不知何方,一聲若有若無的狼嘯震蕩籠罩附近的雲霧,化作一曲悲怆的哀歌,遠去,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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