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
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求生欲相比,明顯還是後者更勝一籌。
鹿王悲恸(tong)地長鳴一聲,揚起頭顱上高傲的巨角,朝着黑獸驟然撞去。
“啪!”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巨鹿對待其他肉食動物無往不勝的大角撼在了黑獸堅硬的胸口,卻連半分都無法讓她後退一步,
“噗嗤!”
到了嘴邊的獵物,她自然不會留情,一把抓住鹿王的大角,如同拎小雞崽般輕而易舉地擡了起來,一口咬中它的脖頸。
“啪嗒啪嗒!”
失去領導者,又在如此威壓之下,天性善良膽小的食草獸紛紛跪伏于地,顫抖着不敢反抗半分。
獵食者顯然很滿意它們的自知之明,放下最爲健壯,口感最好的巨鹿屍體後,又繞着鹿群環顧一圈,殺死三兩隻老鹿。
随後,洛千芒看着那黑獸一口叼起鹿王屍體,拖着另外三隻老鹿朝此處走來。
“撲通!”
黑獸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數米之遙,沒過半會兒就來到衆狼前方,丢下那三隻鹿屍。
“嗷嗚~”
狼群也不懼她,反而一隻隻歡快地嚎叫着,一擁而上,争搶食物,其中幾隻拖了幾塊肉回去,大概是打算喂狼崽。
黑獸就這麽吸着鹿王的血,趴在一旁,眼光掃到洛千芒時眯了眯眼睛。
“嗷嗚!嗷嗷嗷嗷——”
狼王站起來,直接順着她的尾巴鑽進她的龍鬃,趴到她的兩角中央,委屈地說着先前發生的事。
作爲旁觀者的洛千芒看到這野獸起先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但越往後便越冷漠,甚至還若有若無地透露出一絲殺意。
他覺得自己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這狼王肯定是在說之前他是怎麽欺負他的。
可消除内心的震驚後憑良心講,遇到狼群再到被“俘虜”,似乎被欺負的一直都是他……
陳述完之後,黑獸心疼地用龍爪抱下頭上的狼王,然後舔了舔他的傷口。
至于洛某,便一直被晾在威壓和傷痛中過了好久。
“嗅嗅,嗅。”
一直到面前的黑獸伸長脖子,湊到他的跟前,很仔細地把他嗅了一遍。
“你,是來幹什麽的?”
經曆過一套奇異流程,她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驚訝之色。
清清冷冷卻不柔弱的的聲音入耳,使得洛千芒刹那愣住。
奔墨城果然是限制了他的眼界,先不說剛才會寫字的狼王,就連面前這怪物一樣的野獸,居然還會口吐人言?
“受人委托,前來封龍谷尋找一隻生物和一個人。”
整理下早就破碎不堪的世界觀,洛千芒深吸一口氣,簡略回答。
“那個人叫什麽名字?看上去幾歲?過得可還好?”
和狼王差不多的問題再次問出。
“抱歉,無可奉告。”
所以他給的答案依舊如此。
“别太緊張,我們對那個人沒有惡意。”
她微微一笑,長長的脖頸彎曲,環繞他的身畔:
“隻是,我挺想知道,獨自深入封龍谷,你,難道不怕死麽?”
“生命誠然可貴,說不怕死那是不可能的。”
洛千芒看着她清澈卻哀傷的眼眸,喃喃道:
“但總有些東西的價值超過生命。當我以它爲目标時,那生命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黑獸聽了他的回答,微微一愣,旋即縮回了脖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說得不錯。
“不過,你打算找誰。”
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一口觸目驚心的利齒閃爍着耀眼的色澤。
“畫上的生物,還有看看這裏是否存在活人。”
洛千芒拿出狼王歸還的圖紙,指證道。
“巧了,你要找的生物,就在你的面前。”
她湊近看了看圖紙,輕快地甩甩尾巴。
“你?”
洛千芒稍作思索,看着她滿身的鱗片,飄逸的龍鬃和兩對翅膀,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
察覺到他的情感,黑獸稍作沉吟,抖了抖身軀。
說也奇怪,伴随她的這個舉動,身上的龍鱗瞬間隐去,龍鬃消失,龍角與背上的骨質物無聲變鈍,就連體型和背後的翅膀都在飛速減小。
幾分鍾後,黑獸就變成了畫上的模樣,一雙翅膀,紫色眼眸,如同一隻蜥蜴,身軀足足縮小了一大半。
“至于你說的活人,應該也算有吧。”
她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爲了證明,你還是和我一起去看看再說。”
說完,龍首湊近洛千芒跟前,準備叼住他的衣領。
不過聞到那股血腥味之後,黑獸頓住嘴上的動作,轉而抓了抓腦袋。
剛才聽狼王哭訴的時候好像沒注意到這位當事人……
“把你的手伸出來。”
她輕聲一句,湊近他的眼前。
等到洛千芒将負傷的左手伸出去後,黑獸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血噴大口裏一塞。
突如其來的變故的确吓了他一跳,腦海裏閃過關于她的質疑。
但他分明能感覺到掌心裏的溫熱,以及一個柔軟的東西在蹭着他的傷口。
“可能會有點癢,不要去抓。”
黑獸吐出他的左手,如此說着,順便還舔了舔他肩膀上的細微爪痕。
然後,不給洛千芒疑問的機會,她直接把老狼和狼王往頭頂上一放,兩爪直接把他抱住,扇動翅膀,騰空飛起……
腳下的大地片刻便旋轉着縮小,分食的狼群也随着雲霧入眼變成黑色的小點,隐沒不見。
……
草原的盡頭又是一片浩瀚的古木林。
“踏!”
踩到大地,回想到剛才在天上的不适感,洛千芒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努力平複下腦海中的眩暈。
放眼望去,一棟垂落藤蔓,生長蘑菇與青苔的古樸簡陋木屋伫立在古木林邊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自然氣息。
而他要找的活人,正坐在一張方形石桌前,左手撐着一隻比那鹿還大半分的斑斓野虎的下巴,右手往一本小冊子上做着筆錄。
同是青年,和墨書文差不多大。
隻不過面前之人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的黝黑,而是和邊上黑獸一樣深湛的幽紫,配上那一襲柔軟寬大的金絲紫袍,襯得他的氣勢更加華貴,潇灑和神秘。
最是古怪的是,那被托着下巴的老虎眼裏沒有任何的兇殘之色,反倒是乖巧地如同貓咪,讨好般在他的掌心上蹭着。
“簡,今天來客人了。”
黑獸看到那老虎,撇了撇嘴,飛速從洛千芒身旁走過,往前奔跑,不一會兒就變成一隻鹦鹉大小可尾巴長長的小家夥,攀上他的肩膀。
青年聽了她的話,剛好寫下最後一字,放下手中的毛筆,打算再摸摸這一直朝自己撒嬌的“大貓”。
“吼!”
哪知肩上的黑獸忽然委屈地叫着,瞬間炸毛,豎直尾巴對着大老虎就是奶聲奶氣地一吼。
斑斓野虎正一臉期待,沒想到小主子忽然蹦了出來,痛斥她不要臉地奪愛?
乖乖,這要是被記上了,可不得了。
某老虎巴眨眼睛,灰溜溜地退後幾步,叼起邊上的一條魚就跑,臨走之前尾巴還在青年的掌心裏彈了彈,努力占到最後一點便宜。
礙眼的家夥走後,黑獸才滿足地趴在青年肩上,蜷成一團。
“封龍谷地界浩大,有失歡迎,望請海涵。”
他合上筆錄,站起身來,對着洛千芒拱了拱手。
“沒有,是我打擾了你們的生活,道歉的是我才對。”
洛千芒接着回禮。
封龍谷這等絕境中,如果能避開危險安居下來,才能見證到真正的美景。
由于它的惡名,幾乎不會有人來此,配上裏面的原始生态,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世外仙境。
“簡,他的身上,有銀狼的味道。”
不等下一句話出,黑獸直接插了一句嘴。
這位被稱爲簡的青年聽了這話,微微一挑眉。
“嗷~”
被放在不遠處的狼王此時也跑了過來,繞着他靈活地甩着狼尾巴,朝他撒嬌。
洛千芒複雜地看着狼王如同家狗的活潑樣,目光落于他脖頸的鎖鏈上。
果然,這狼并非野生,而是有人專門馴養。
但能把一隻僅憑本能獵食的狼養成這樣靈活兇猛,恐怕面前這青年,比那些馴獸師可謂多不承讓。
“好了,哈斯,以後有人進來,可别這麽魯莽了。”
青年細心地擦了擦鏈子前方的紫色吊墜。
這時候才能看清,吊墜之中的金色物質刻成了幾個圖案,依稀可以看出是一隻狗,一個人,一隻小獸和一隻雞。
“對了,那個讓你前來探消息的人,現在過得如何?”
這是洛千芒聽到的第三次這樣的問題,隻是看對方的神情和語氣,明顯很平靜的同時,還帶着一種追憶:
“不滿實說,我們是朋友關系,也有十多年了——”
“書文他現在在奔墨城附近的酒文酒館負責作畫,題字,解答這些工作。”
這次他總算不再隐瞞:
“日子過的,也還算悠閑吧……”
青年沉默了許久,目光黯淡,思考着往事。
等到他回過神來時,注意力卻已放于洛千芒腰間的令牌上,久久無法挪開。
“這令牌,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青年的疑問打開了話匣子,也正好給了洛千芒一個詢問的機會。
“身邊之人被襲擊,殺死部分後拾來。”
他将令牌放在了桌上:
“不知您有沒有關于它的消息……”
“你我相稱即可,不用那麽多禮。”
青年的手指于其表面摩挲片刻:
“如果我沒記錯,這令牌是黑龍古教的。
“至于更詳細的信息,我這不是很多。
“末她知道,你可以問問她。”
他輕輕地捧住肩上的小獸,放在桌面上。
“不出所料,你找黑龍古教,是爲了複仇吧?”
因爲身形縮小,所以末的聲音也沒了之前的清冷成熟之感,隻有那種稚嫩的活潑。
洛千芒凝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告訴你,光憑你現在的實力,遠遠不夠。”
她睜着大大的眼睛,一臉呆萌相中流露嚴肅與認真:
“對付狼群和哈斯時,你還很吃力吧?
“我曾與那些魔教教徒交過手。他們的手段層出不窮,兇險狡詐程度起碼是狼群的五倍以上。
“不僅如此,他們掌握着這片大陸上沒有的殺器,馴養着無數兇殘的戰争猛獸,人員訓練精良,教主更是能夠力敵千軍。
“因爲……黑龍教的每一位教主,都或多或少,身伴上古存留下來的氣……
“這些氣可以防禦,可以進攻,可以操縱萬物,打得你措手不及。”
末在桌上踱步着,眼裏哀傷呈現:
“觀察令牌,可以知道,你的敵人是十三教,不是黑龍正統十二教之一。
“能夠确認的是,十三教最多隻有正十二教的一半戰力,不具有戰争猛獸,人數也沒有它們多,器具也沒有它們精良。
“但即使如此,對于現在的你來說,依舊是隻能仰望。”
一番實話下來,讓早有所準備的洛千芒依舊攥緊了拳頭。
他自然知道對于黑龍這龐然大物來說,他隻是一隻蜉蝣。
但陌家的壁畫并未詳細說明黑龍古教的底蘊。
現在真相揭露,沒想到,原來僅憑自己,竟然和不入流的十三教差那麽多。
“難道黑龍古教……真的無法被凡人撼動嗎?”
不知道是在問誰,或許是自己,或許是面前的小獸。
無力,又是這種深深的無力……
“不一定哦。”
小獸仰躺于桌面,舞着四隻爪爪: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凡人并非無法撼動黑龍古教,更何況,這隻是不入流的十三教。”
“比方說,靈。”
青年補充了一句:
“當然,孕靈的概率是很小且漫長的,所以我們暫且不提。
“沒有靈的輔助來抵消教主身畔的氣,那就隻能自己磨練技巧了。
“如果不嫌麻煩,我們興許可以幫你一把,算是還哈斯他的魯莽和你冒着危險前來探訪的情了。
“順便……希望你幫我們保守關于封龍谷的現狀,除了那位委托你的人,不要對外人談起。”
“麻煩了。”
洛千芒愣了愣,旋即接受。
……
傍晚。
“哈——欠——”
末躺在洛千芒的懷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說來也怪,原本被狼王撕開的傷口沾上黑獸的唾沫後,居然沒過多久就自動愈合,雖說有些癢,但也比隐隐作痛好上不知多少倍。
至于爲什麽把她扔給了這位外客……
因爲人家身上還有傷呢……
“噼裏啪啦!”
燃燒的柴火炸裂,火星飛濺,放出的高溫烘烤着青年以鹿王身上的肉做成的烤串。
“吱吱,吱吱~”
古木林中的小獸紛紛叼着作爲配料的植物,主動放到他的邊上。
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此處的狼群則是和一群食腐鳥,幾隻大型食肉獸争搶着鹿王屍體上的肉末,甚至把骨頭都給嚼碎,吸吮着其中的骨髓。
木屋附近仿佛從來不存在什麽弱肉強食,無論是食草獸還是食肉獸都相處和諧。
洛千芒端詳着面前的青年。
至于這位看起來生活于此處很久了的人類,則是與自然有着莫名的親和。
這裏的獸從來不怕他,也從未做出過什麽傷害他的舉動,反而紛紛前來讨好,乖巧的似家養的寵物。
“說來慚愧,封龍谷裏也沒有什麽山珍海味,好酒佳釀。”
青年笑了笑,将烤好的肉串分與洛千芒:
“還望不要嫌棄。”
“啾啾啾~”
兩隻鳥兒抓起一旁的巨大樹葉,往杯中倒滿清泉。
小巧的雜食獸捧着兩朵妖豔的花,緊接着蹦上餐桌,往裏面倒入金黃色的花露。
其時正值夏末,蟬聲依稀,蟋蟀照鳴,各色植物散出的熒光随風飛舞,入了星光,好一派悠閑之景。
一番客套下來,近一天沒吃東西的洛千芒咬了一口手中的肉串,仰望天邊的星星,目光迷離。
看他的傷口也差不多愈合,青年稍顯吝啬地把末抱了回去,憐愛地摸了摸黑獸的額頭,一邊爲她烤魚,一邊幫狼王整理毛發。
越是安甯的和諧的夜,越顯孤獨與蒼茫。
……
次日,太陽初升。
“嘩啦啦啦——”
千丈瀑布自頭頂傾斜而下,墜入碧波池塘,濺起的水花四處濺射,折射出七彩的光澤。
自池塘彙出,水流越來越窄。一處上高下低的河道,隻有半米高的小型“瀑布”邊,青年伸手探了探清澈的水流。
“先從摸魚開始吧。”
甩了甩掌心裏的清水,他的一番話令洛千芒有些摸不着頭腦:
“就讓哈斯和老狼與你一起陪練,等到什麽時候,你能夠單打獨鬥戰勝他們倆,也應該差不多了。”
“摸魚?”
“對,這魚就是早餐了。順便提醒你一句,這些魚可不是和養殖的一樣笨,一個個靈活得很。而且,品種不一般哦。”
青年晃了晃食指,一臉輕松笑意。
“唰!”
愣神功夫,老狼和狼王已經蹦到了淺河中央的石礁上,各占一塊,乖巧蹲坐,閉上眼睛。
揣着心中的不解,洛千芒躍入河道之間,尋了一塊距離這小型水簾較近的地方,凝視垂落的水花。
在那閃爍刺眼的光芒之下,時不時會亮起幾星細細的銀光,若是不仔細觀察,還真難以發現。
這就是那些魚的鱗片。。
“嘩啦——”
伴随注意力的集中,一條條僅有巴掌大小卻顯得無比纖細的銀魚逐漸自水流間躍起,舒展着線條分明的身軀,盡顯自然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