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各位這幾天來的幫助。”
看到這死城的時候,洛千芒也知道他們是真的不了解十三教的具體位置。
但至少有個頭緒,不必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晃。
“哪裏哪裏,比起小友的恩情,這點忙不在話下。”
何元客氣了一陣,吆喝着村民的馬匹和虎半妖調頭:
“若無他事,老夫便先回去了。村裏沒人主導,怕出什麽亂子。”
說罷,踩上披在三米半高的虎半妖身上垂落的特制馬镫,一衆人馬紛紛隐進樹林。
“吼嗚!”
于這野獸憤憤的眼神中,一聲虎嘯震飛樹枝上歇息的烏鴉。
待到目送最後一匹馬消失,洛千芒吐了口濁氣,正視下方陰森的死城。
……
“磕嚓……”
碎石摩擦着,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兒沒有活人,沒有家畜。
隻是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栖息于人類遺迹之間的小獸,譬如老鼠,兔子,蜥蜴,鳥雀。
陰暗潮濕的角落裏,飛蟲嗡嗡。
老朽斷裂的樹樁旁,蟋蟀彈琴。
洛千芒走過幾十萬年前馬車碾壓的石闆路,穿行于無數街道小巷之間。
不得不說,此城很大,至少比起奔墨來說是如此。
孤獨行進了半日,從高處俯瞰時見到的殿堂總算是駐立于視線的盡頭。
他稍作片刻喘息,旋即奔跑着向遠處而去。
隻是邁動兩三步後,他猛地止住向前的步伐,眉宇之間凝重神色浮現。
“锵!”
長劍出鞘。
目所能及之處,破敗的殿堂下,一個陌生的身影靜靜伫立着,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随風輕輕舞動。
讓洛千芒警惕起來的不僅是他出現的地點。
還有他身上披着的黑底血紋長袍。
和家族一樣,古教服飾也是有着地位差别。
純黑爲外圍教員,黑底普通灰紋爲内圍教員,黑底灰色雲紋爲核心教員,黑底金紋爲分教教主。
面前這出現在黑龍古教遺址前卻穿着不符階級規律的青年給他一種極爲濃郁的危機感。
加之出現在這古黑龍遺址之地,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因此,走到殿堂之前,他選擇先下手爲強。
“踏踏踏踏!”
腳步聲響徹空曠大道,雙劍鋒芒足以映亮這昏暗的空氣。
仿佛是察覺到了背後的殺意,青年慢慢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隻血紅色的眸子,深邃,渺遠,攝人心魄卻又能夠容得下天地萬物。
“轟——”
刹那間,時間定格,空氣中逐漸泛動起無形的漣漪……
……
……
……
不知過去了多久。
……
洛千芒猛地睜開眼睛。
從黑暗中蘇醒,第一眼看到的是木質的天花闆。
然後是身上柔軟的被褥和整潔的床榻。
昏昏沉沉地坐起,腦海中隻有一片混沌,并伴随着陣陣刺痛幹擾着神經。
“少家主,您醒啦~”
那經常服侍自己的仆人從床沿探出個腦袋,嘻嘻笑道:
“家主正在院子裏等你呢!”
披散着頭發,身上還穿着白色的睡袍,目視面前熟悉的一切,洛千芒心中驚駭。
這裏……不是洛家嗎???
“發生什麽了……我怎麽又回到了洛家……”
喃喃自語着,猛地瞥向牆角放劍的地方,比翼不知什麽時候隻剩下了一柄,也就是當初他所拿走的翼劍……
“什麽怎麽了?”
仆人送來衣物和腰帶,滿臉好奇:
“少家主,您是做噩夢了麽?”
這一句話宛若一支利箭,刺進了他的心裏。
夢?
我遇見的一切……我見到的世間……我經曆過的驚險。
全部都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
更衣洗漱之後,洛千芒茫然地推開了房門,沐浴于璀璨陽光中。
還是那熟悉的院落,還是那熟悉的來往行人。
而自己的父親正滿面慈祥,坐在池塘邊的石桌附近。
“芒兒,來來來快過來!”
看到他站在門口,洛家主連忙招手呼喚道。
他走到父親的對面,拂去石凳灰塵,大概是由于那夢裏的決定,再見老爹時,總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愧疚湧上心間。
“咕嘟咕嘟咕嘟——”
洛家主輕輕拿起邊上的茶壺,擺出兩個青花瓷杯,沏上兩盞熱騰的茶水。
“來,喝茶。”
洛千芒接過他遞來的茶盞,凝視其中沉浮的茶葉,看着父親期待的眼神,隻得先抿了一口。
還是一樣的清香,一樣的使人醒神。
是洛家特産的茶葉沒錯了……
可是,他依舊在糾結剛才的場景。
那真的是夢?
“芒兒啊,爹知道你很緊張。”
洛家主自己也喝了幾口茶,打開這扇,悠悠扇着清風:
“成婚嘛,畢竟是人生中一件大事,誰都想給自己的愛人以最好的。
“你放心,我洛天筠的兒子,要辦婚事肯定得讓整個城的人都知道!
“爹就算傾盡洛家半數财富,也要把這事幹得轟轟烈烈的,就像你爹當年取你娘那樣。
“嘿嘿,雖然事後被你爺爺揪出來罵了一頓,不過别說,當時你爹可自豪喽。”
聊着聊着,父親喜歡叨叨往事的性格顯露無疑。
“啪!”
但洛千芒卻是忽然驚訝地一拍桌子,吓得洛家主一個激靈,摔到了桌子底下。
“嘶……我兒啊,你在幹啥子喽,吓死爹遼!”
洛家主搖着扇子,拍拍頭上沾着的樹葉和灰土:
“激動也用不着激動成介個樣子吧……”
見父親的态度,他也知道自己不由自主的反應有多劇烈,于是重新坐了回去,蹙起眉毛。
“那,距離成婚還有多久……”
“咦惹,芒兒,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你忘了半年前咱就去算過,算了整整一天一夜還翻了好多書來着。你記得特别牢的……盛夏蟬鳴最響的時候,就是五天之後啊。”
……
四天過去,當洛千芒披着華貴的婚袍,看着從落雁擡來的花轎前之時,天地仿佛都已黯然失色。
他做夢都沒想到,他還能再見一面陌桐筱……
更何況……竟是在這夢寐以求卻又終歸成恨的大典上……
因此,到了這時,什麽猜疑,什麽執着,什麽對夢境和現實的煩惱,全部都煙消雲散了……
哪怕之前的驚險是夢,他願意這就是現實。
哪怕現在的婚禮是夢,他願意就這麽睡在夢裏。
歡快的唢呐聲中,漫天花雨洋洋灑灑,斑駁了無形無色的空氣……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兩家信仰圖騰之下,雙方齊齊叩首,定下永生永世絕不違背絕不放棄的誓言……
“桐筱長大喽。”
陌上凰拄着拐杖,站于陌家主的身邊,眼睛彎成了月牙。
“是啊,她長大了。”
陌家主感慨一聲,看向喜極而泣的洛家主妻子和陌桐筱的至親:
“而且,還找到了個好丈夫。”
“洛家有望啊……”
……
一晃眼,三年從指尖匆匆流逝,快若流水。
這三年裏,洛千芒帶着陌桐筱走遍五湖四海,欣賞過永安城的仙江永瀑,紅楓城的如火楓葉,奔墨城的奔墨大河,以及無數自然風光,人文美景。
雖然在走過封龍谷和無妄峰時,他心裏還是有些恍惚。
但一想到她還在身畔,也就把夢裏的事當做過往雲煙,全都忘卻了。
某日。
泛船碧波之上。
“千芒,你說水龍王的傳說是真的嘛~”
陌桐筱調皮地劃着水,把頭探出去四處好奇地瞅着:
“你看,那些城鎮的居民都在往河裏丢吃的诶!
“聽說這兒每年都有龍王節,到那天附近城鎮的居民就會準備許多豬牛羊和各種佳肴,讓它們順着水波飄到湖中央,最後沉沒,送給沉睡在水底的水龍。
“這樣一來,水龍王就會保佑他們居住的地域來年一直風調雨順,沒有旱災,沒有洪水。”
靠在船沿的洛千芒下意識地想說,這隻是個傳說,隻是騙人的美好寄托而已。
可到了嘴邊,卻成:
“或許吧,畢竟誰也沒見過不是麽?”
因爲他又想起了夫諸。
隻可惜,攀爬無妄峰時,兩人并未找到那神獸的影子。
啧,想什麽呢,也對,那隻是夢裏的場景而已。
什麽黑龍古教,什麽夫諸封龍,什麽海怪半妖,不過都是想象罷了。
說到底,重要的,還是現在。
看着陌桐筱活潑的背影,他的嘴角翹起一絲微微的弧度。
……
日複一日,一年複一年。
二十二歲成婚,二十七歲,也正好是夢裏離家的年齡段裏,洛千芒接管自己的老爹,繼承了家主之位。
因爲生活安甯,加之空餘時間越來越少,兩人已很少再操劍(我決定還是要解釋一下這裏的操是做,從事之類的意思)。
比翼斜靠于陰暗的角落裏,靜靜地接受歲月侵蝕,堆積點點灰塵。
隻是不知道爲什麽,洛千芒總覺得哪裏有些怪怪的。
老爹還是那麽叨叨,老娘依舊是那麽賢淑而會打理族内事物。
可他總覺得身旁的陌桐筱漸漸變得粘人了,膽小了。
還記得有一次房間裏跑進一隻老鼠。
若放在以前,陌桐筱根本不怕,頂多就拿把掃帚把這小家夥拍飛出去。
然而到了現在,她卻直接吓得跳了起來,望他身後靠。
沒有辦法,他隻能一腳踏住這誤打誤撞跑進來的老鼠尾巴,直接給它丢到外院去。
接着這個時候陌桐筱就會跟到他身後心有餘悸地瞅一眼,如同一隻受驚了的小鹿。
雖然柔柔弱弱的女子在一定程度上容易遭人疼愛,滿足一些人的保護欲。
可惜越到後面,洛千芒就越對此覺得索然無味,反倒懷念那個成婚前倔強活潑不粘人又古靈精怪的陌桐筱。
不過對于兩人之間的情感,他依舊堅定不移。
……
近下半年,五年一度的全帝國劍術大比前幾天。
“桐筱。”
夜晚,結束一天工作的洛千芒扣了扣房門。
“唔?怎麽了?”
陌桐筱從門縫裏探出頭來,手上還拿着支毛筆,臉上滿是由于挑燈苦讀而留下的疲憊。
“過幾日就是劍術大比了,要不明天我們明天啓程帶些後輩去看看?”
“唔?劍術大比?”
聽到他的建議,她明顯愣了愣:
“可是家族裏的事物怎麽辦?”
“可以找玖棂幫幫忙,你看如何?”
“噫,那還是算了吧……我對這劍術大比實在沒什麽興趣。早點睡吧,明天還有好多事要處理呢。”
說罷,房門“吱呀”地關上了。
夜晚的冷風拂過,揚起他的衣袍。
洛千芒覺得心裏有點微冷……
她拒絕了麽……
可是明明……
那是我們初遇的地方啊……
……
“咋啦,女孩子家家就不能拿劍啦?”
“哼,别看我現在隻有十六歲,但是我練劍已有八年!”
“練劍者從來都不會抛棄自己的劍。”
……
二十九歲。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自己的生活有許許多多不對勁的地方。
這使得他開始焦慮,困惑以及質疑。
到底是身邊人變了,我沒跟上進度?
還是我變了?
揣着這個想法,洛千芒最近活得有點渾渾噩噩……很沒精神。
……
有時候飯後散步。
“上凰奶奶,黑龍古教真的存在麽?”
“噫?你這小子,從哪聽來的?”
“隻是好奇問問……還有……陌家其實是一個伏魔世家對吧?”
“……”【沉默】
“桐筱她,都告訴你啦?”
“嗯。”
“這件事不要外傳,别管太多。桐筱她早就辭了這責任,說要和你好好過日子。
“唉,算喽,也是,女孩子家家待在家裏也不錯。
“這些擔子,你們就不必管,也不必扛了。”
看着陌上凰遠去的背影,聽完她的話,洛千芒又迷茫了半分。
舍大利爲小家……她是這樣的人?
這就是她放下劍甚至忘掉劍的緣故?
……
有時候外出。
酒文。
“銀狼哥哥,銀狼哥哥~~~”
陸傾城蹦蹦跳跳地喚着。
“嗯?傾城,怎麽了?”
墨書文擦擦她臉上的汗水,溫和笑道。
這看起來很溫馨,也很正常。
可是印象裏……陸傾城不應該喊的是書文嗎?
……
以及……自從當上家主後的外交方面……
“家主,逆乾北冥家主來信,說近日會前來拜訪,一談生意上的決定。”
“家主,永安霄氏想向我們購進百斤茶葉,這裏是記錄。”
“家主,永安淩氏派人前來商談奔墨城地皮價格之事,您看……”
亂套了……全都亂套了……
爲什麽這些記憶裏覆滅的世家……
全部都依舊屹立着?
洛千芒翻閱着最新的史書,其上竟從未記載這二十年有過世家覆滅。
如果之前讀過的史書是假的,是夢裏的,可爲什麽他回憶不起來任何有關這些家族存在的信息?
夜裏,他看着面前的史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次日清晨。
漫步于又一次盛開的桃花下,生活中的煩惱和自身憂愁困惑幾近侵占他的腦海。
“嘎吱!”
屋内的陌桐筱披着紫袍,推開房門,打理着屋内淩亂的物品。
誰知走到門口,她竟恰好拿着堆滿灰塵沾着蜘蛛網的比翼走出房間。
“你這要幹什麽?”
“唔,這劍堆在角落裏落灰塵,反正你我也不用,放那還占地方,倒不如丢了算了。”
此話恰如晴天霹靂,震得洛千芒瞳孔一縮。
“不可!你忘了這劍的意義了麽?”
“沒啊,所以我托舅舅去找上次那個工匠,制定了一雙項鏈,諾,你看~”
陌桐筱說着,從錦囊中揪出兩條鏈子,下面挂着的正好是一雙可拼可拆的比翼鳥。
但到他的眼裏,這雙項鏈根本沒有當年的寄寓,沒有當年的期待,沒有當年的欣喜。
“你爲什麽變了這麽多……”
“我變了?沒有啊,我難道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麽?”
……
“記住一句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直都擁有本質上的區别……”
……
看着面前的陌桐筱和她手中不同的比翼,洛千芒終究是悟了。
奪過比翼雙劍,“锵”地一聲,拔出灰塵之下依舊明亮的劍身。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耀于長劍表面,經過反射倒顯得很是刺眼。
“千芒……怎,怎麽了?”
陌桐筱被吓了一跳,楚楚可憐地退後半步。
“你不是桐筱。”
看着劍上的倒影,他苦笑一聲,仿佛已經認了命。
“你在說什麽啊……”
她那驚訝的神色和悲憤的神情依舊那麽真實:
“你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陌桐筱,但不相信面前的你。”
一狠心,雙劍略顯生澀地劃破面前暖陽,扯碎這層薄薄的簾幕。
“芒兒!”
“桐筱!”
那呼喚好似最後的救贖,欲止住他瘋狂的舉動。
但一切爲時已晚。
“乒!”
在劍尖落下的刹那,四周場景頓時如同脆弱的玻璃,被無形的鐵錘狠狠敲擊,驟然破碎成無數片斑斓的小塊,融進空氣,造成一陣時空的扭曲……
……
“噗嗤——”
……
翼劍穿透了青年的心口。
“活在夢裏,難道不好麽?”
他看看身前的劍,又看看面前醒來的洛千芒,血紅色的瞳孔一陣黯淡:
“你難道,不想一直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嗎?”
“夢境是好,但終歸隻是幻想。”。
洛千芒淡淡地看着他:
“夢終究是會醒的,人也終歸得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