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爆炸越來越激烈,無數線條遊走虛空,堙滅,重組,再度崩散。
大部分攻伐被洛千芒躲過或是化解,依舊有不少沖擊于他的身上,傷可見骨……
但他的勢頭猶如走投無路的野獸,瘋狂,不顧一切,不怕疼痛,無所畏懼。
痛苦阻攔不住他的沖刺,幹擾不了他的舉動。
直到閻殇華被極速近身,這才堪堪放下身爲十三教主的矜持,連忙退走。
爲時已晚。
血紅色的眸子流露着猙獰與狂暴,自那淩亂不齊,被凝固血液粘合在一起的黑發下呈現在閻殇華的眼簾之中。
“嘭!”
一聲悶響,十三教主倒飛出去,身側黑龍遊走,斷裂數根古柱。
剛放下防禦架勢,失去理智的洛千芒忽然從頭頂躍下,比翼狠狠劈砍于一氣之上。
“居然還有這麽大的勁!”
閻殇華震開對方,暗罵一聲的功夫,旋即又被纏上,難以脫身。
“铛!”
搏擊之間,劍氣撩動,火花濺射,殘影閃爍不止。
越是交手,閻殇華越是心驚。
對方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完全不要命!
如果說之前的洛千芒還有所顧忌和防備。
那麽現在的他完全不在意每一次交手是生是死……
眼看着身側黑氣在以消耗比恢複更快的速度流逝,閻殇華不得不放下原本那貓戲弄耗子的态度,欲要拉開距離,直接把這入侵者轟殺。
“叮——”
可是火花裏,他居然從敵人昏暗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戲虐。
這戲虐很是讓他熟悉。
因爲。
他經常這麽看着别人。
“啪!”
一道幾乎遮掩住十三教主整個前方的白芒從腳底閃過。
黑龍被挑了起來……
随後,身體短短幾秒之内受到無數次的摧殘。
閻殇華隻看到一張大網将身上的黑龍覆蓋,伴随着劍芒的閃爍,刹那之間被切成了數段。
與黑氣的聯系越來越弱,一出變故終于亂了他的心。
“呼啦!”
霧隐術發動,狼狽逃竄到十米開外,再度凝爲實體時,閻殇華驚愕地發現,自己的一氣竟隻剩下半縷,差點就被徹底打散!
“瘋狗,瘋狗!”
一面恢複實力,閻殇華一面開始倒退,惱羞成怒。
隻要拖延時間……等到靈力恢複充足,這厮必死無疑!
“嗖!”
看到他的退卻,洛千芒慢慢直起脊梁,沒有再繼續向前,而是甩出了手中的翼劍。
飛劍速度不快,甚至好像因爲物主力氣不夠,竟顯得有些飄飄然而無力。
看到翻盤機會的閻殇華眼中露出狡黠之色,恢複了個兩三成的黑氣迅速射出。
那便借你自己的劍殺了你!
十三教主如此險惡想着,在劍與黑氣相撞的刹那試圖用意念去控制這武器的方向。
效果顯著。
翼劍停下來了,并開始不斷抖動。
“昂!”
不等他下達命令,那一條縮小版的黑龍忽地痛吼起來,然後炸成無數碎片,
“噗!”
氣徹底瓦解。
閻殇華遭到反噬,噴出一口血。
随後,那柄劍環繞圈圈黑氣,從他的脖頸處一穿而過,帶着他的身體插進牆面。
他認出來了。
那氣根本不是什麽所謂的普通靈力。
而是古教一直推崇,一直信仰的異類力量——魔氣……
因爲魔氣可以污染靈力……
所以,它根本不受自己靈力的影響……
意外的結局令十三教主顫抖的瞳孔中滿是不甘。
憑什麽……憑什麽!
爲什麽凡人能夠做到如此地步!而他,努力了那麽多年,那麽多年,總教連顆糖都沒給過!
憑什麽!我不甘啊!!!
……
伴随瞳孔表面血紅之色的退卻,洛千芒無力地拄着僅剩的比劍,艱難地喘着氣。
腦海中那道陌生的聲音還在悠悠回放……
再睜眼時……卻已是如此場景……
醒來的第一反應,那便是痛,好像有無數把刀子在身上來來回回反複切割。
第二反應,那就是昏沉,疲憊,乏力,眼前遠點的地方堪稱一片模糊。
遠處,隻剩下最後一口氣的十三教主顫抖着擡起了右手。
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蒼白手臂下所持的一柄龍頭弩……
“咔哒!”
若是在平常,這一弩箭根本不會掀起任何浪花。
但這個時候……雙方皆已兩敗俱傷……哪怕是洛千芒反應和之前一樣快,也實在沒有什麽力氣作出什麽舉動……
因此,察覺到四周動靜的那一刻,心口處已是猛地一痛。
“啪!”
僅剩的石柱被撞得抖了兩抖。
意識徹底黑暗之前,兩人皆不約而同地看向了狼藉的地闆。
那兒,有一星黑紅色的光正無聲綻放着……
……
“哇,哇!哇,哇!”
死寂一片的十三分教殿堂中,陰森森的啼鳴敲碎了寂靜。
殘月拍打翅膀,撞開大門,落在了破破爛爛的地闆上,蹦到那枚血珠之前。
這隻八哥的眼睛轉了轉,轉而銜起地闆上的小珠子。
但當他做完此舉之後,整個十三分教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教主已死。
分教自毀機關随之啓動。
瀑布外的黑龍雕像最先炸裂,旋即浮空石橋一個個不可抑制地墜落大地。
分教内部,天花闆開始崩塌,各個區域逐漸崩壞。
殘月驚恐地叼着血珠,連忙拍打翅膀,頻頻閃避墜落的石塊,向外飛去。
隻是剛飛到内圍,終究還是有一大塊石頭坍塌掉下,砸向他的頭頂。
“哇!!!”
殘月絕望地用翅膀攏着自己弱小的身子,眼看就要被石頭砸中。
關鍵時刻,嘴中的血珠忽然放出一股紅色的冷光,直接将八哥包裹,轉而消失于虛無之中。
“轟隆!!!”
……
大門消弭,煙塵彌漫,水簾垂落,掩蓋了曆史該有的痕迹。
……
總教。
敞開大門後,魏空心看到的并非殿堂,而是一幅幅足以震撼人眼球的畫面。
是的。
他,回到了總教之外。
不同的是,巨大的總教殿堂變得不再如此荒蕪,而是彌漫着一股硝煙,鐵鏽和血的氣息。
總教門口,黑龍古教的教員們紛紛慌亂不安地伫立着。
而在隊伍最前方,一身披黑底紅紋長袍,内着白衫的血眸黑發男子懷抱瀕死一瀕死的青年,冷冷注視着魏空心的方向。
“奉天承運,蒼生共鑒,黑龍教違反天盟規定,自圈領地,占城爲王,慫恿天下百姓造反,動搖天盟威信!且剝奪原城主宗門流派管理之資,宣揚與天盟不合之意,定爲魔教無疑!
“現,各大王朝,仙地,宗門,教派等上百問道組織,共同對黑龍教發動圍剿!
“若黑龍教願就此洗心革面,臣服天盟,并奉上三分之一的資源,自願前往天池淨化自身魔氣,往事就此不提!”
循聲望去,回首,隻見無數正道修士腳踏飛劍,騎着靈獸,或是盤坐站立地面,伫立着許多張大旗。
而那些花花綠綠的錦旗,幾乎無一不寫着“伐魔清大道,還天下太平”這類的話語。
“魔教?”
男子嗤笑一聲,輕輕放下懷中青年,走上前去:
“誰是正,誰是邪,寥寥數語既定?
“視天下蒼生爲蝼蟻草芥,隻關自身利益,這就是你們口中所謂的陽關大道?”
“啧,死到臨頭了還在嘴硬,我看你到時候怎麽求饒。”
那拿着金紙宣讀的天盟之人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黑龍教實屬頑劣,不可教化,若是留其存世,必當會禍害紅塵!
“傳我之令,正式對黑龍教發起進攻!”
話落,身後人群驟然爆發出激烈的喊殺之聲。
魏空心神色大變,卻是無法動彈半分……
這是當年黑龍古教受剿的場景……他隻是被拉入了幻象,并不具有什麽主動權。
如今随着畫面的深入,他總算有所察覺。
最前面那位男子,是大教主本人,而那瀕死的青年,是當年的二教主。
“呼啦!”
面對撲來的上萬修士,大教主微一皺眉。
攻伐落下刹那,一黑色龍卷風忽然平地卷起,遮天蔽日,掀動無數沙土。
五顔六色的靈力洪流統統破碎開來,猶如煙花綻放,渲染昏暗空氣。
沖在最前方的一群人紛紛被震得後退數步,前進氣勢被其打斷,凝重觀望這股奇異的風。
“這旋風不是單純的魔氣……”
收起金紙,那人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怎麽感覺,還有妖力摻雜……”
再看前方,氣旋已經消散。
大教主的身形不複,面對衆人的,則是一條瞳孔血紅,鬃發銀白,腹側兩排豔紅色鱗片延伸至尾部的,一人多高的黑龍。
“啪嗒!”
人立起來的黑龍四爪着地,騰躍着,忽地化作山巒大小,甚至更勝一籌,身軀掩蓋了懸挂于蒼天的烈日,一雙帶着豎瞳的龍眸極具威壓。
“啧啧啧,早有傳聞,黑龍教教主乃是妖邪所化,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領頭人中有人諷刺發話:
“可笑的是,這一群人還跟這麽一隻妖鬼混,不是魔教,那才怪了。”
面對無數聲讨,冷嘲熱諷和逼近的威脅,黑龍不爲所動,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朝總教張開大嘴。
恐怖吸力傳出,不到半刻,建築拔地而起,帶着一群沒來得及反應的教員全部進了黑龍腹中。
“嘶,妖怪果真就是妖怪!吃人不吐骨頭!”
有年輕人見此場景,帶着點不切實際的愚蠢悲憤啧啧稱奇。
之後的場景便是無休無止的亂戰。
黑龍在各種各樣的光輝中穿行着,咆哮天地,破碎虛空,挑戰命運的不公,蒼天的無眼。
血染紅了天地。
……
有很長一段的畫面是一片黑暗。
……
魏空心再看到光明時,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
天空昏沉沉的,不見日光,籠罩着厚重的烏雲。
大地上,崩碎的武器和殘破的屍體比比皆是,其中參雜着破裂淌血的片片龍鱗。
“撲通!”
當最後一人倒下,戰争終歸就此畫上句号。
他略有些心慌地掃視四周。
邊上并無黑龍,也就是大教主的影子。
“吟——”
直到雲霄深處,傳出那如同葬歌般的悲吟。
蒼穹中,巨大的影子墜落砸地,濺起一片暗紅色的塵土。
寂靜之中,有什麽東西折斷的聲響清脆不堪。
黑龍掙紮着想要爬起,不甘的爪痕撕裂土地,到了最終依然是無濟于事。
天地間隻剩下粗犷而斷續的喘息。
良久,他的喉嚨蠕動了一陣,緩緩吐出一座染血的殿堂和一群被黑氣包裹着的教員,軀體不斷縮小……
“教主,教主!”
年輕的二教主踉踉跄跄地從人群中奔出,猛然跪下,抱住黑龍無力垂落的龍首:
“教主……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他撕心裂肺地呼喚着,甚至聚出身上所剩無幾的靈力,努力朝他彙去。
但這些氣無一都飄散四處,不過多久便歸還天地。
“滴答!”
久試無果……
眼淚和着龍血落了下來,沉進罪惡的土地深處。
感受到臉頰上溫熱的水花,氣息微弱的黑龍動彈了一下,睜開逐漸失去光彩的眼睛。
“哭什麽……”
他輕輕伸出爪子,顫顫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男子漢大丈夫……稍有動辄即落淚……像話嗎……”
拔出插在心頭的飛劍,黑龍的身體僵硬地抖了抖,将一顆中心兩絲血色糾纏的黑珠放在二教主胸口。
縷縷黑氣編織成的繩索穿進血珠,如同一條吊墜,挂在二教主的脖子上。
僅剩的力氣用盡,黑龍平靜地閉合了疲憊的眼瞳。
人群擋住了視野,看不見中間的情況。
隻能望着人頭上黑龍那不再起伏的身體寸寸消散,腥風吹過,散去漫天芒點。
許久後,一聲嗚咽猶如遊蕩許久的孤魂野鬼的歌謠,響徹不公的天地,遠去于破敗的建築之間。
……
畫面結束。
“看到了嗎。”
老人站在他的身側,歎了口氣:
“這,就是當年的真相。”
魏空心嚅嗫了一番。
“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個禮物,但這不是重點。”
老邁的二教主拄着拐杖,踏上殿堂中的地毯:
“過來吧,孩子。”
青年深吸一口氣,揣着複雜的心情,走到台階之下,跟着老人跪伏于地。
頭頂的平台背後是一隻巨大的黑龍圖騰,圖騰底部則盛放着一口大型的烏木棺材。
“教主在上,第三百五十六屆副教主鍾擇梧懇請先祖現身。”
二教主虔誠地朝頭頂的棺材拜了三拜,頭磕地面。
約莫跪了半個小時,殿堂的門猛然合攏。
棺材無聲地震動了一下,自縫隙中湧出一團黑氣。
“何事尋吾——”
朦胧霧氣中,一聲音飄揚着,響遍殿堂的每一個角落。
感受到那濃郁的威壓,魏空心根本不敢去看頭頂的黑氣。
“我已年邁,無法勝任副教主之位,此次帶領人前來繼承,還望先祖批準!”
鍾擇梧誠懇地表述着自己的請求,從衣袖中拿出一隻卷軸,鋪于地面。
黑霧中的聲音沉寂了片刻,旋即分散出一道黑風,掠過下方的魏空心。
“準。”
簡易的答複傳來,黑氣化作一隻印章,砸落卷軸的右下角。
鍾擇梧收回卷軸,沉沉的舒了口氣。
“先祖……晚輩還有問題欲求解答。”
眼見那黑霧開始縮攏,老人猶豫片刻,鼓起勇氣喊道。
“問。”
“先祖……您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出關……黑龍古教相比從前,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啊……”
“我自有決議,無需多說。”
“可是……先祖,你也知道,大教主早已長眠!
“我們尋了百萬年之久,根本沒有找到大教主的魂魄……
“或許……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麽轉世輪回……
“晚輩求求您……别再逃避了……”
禍從口出,鍾擇梧心知肚明。
但活得越久,他越知道黑龍古教内部到底亂成了什麽樣子。
二教已經沒有威信了啊……
在他的意料之中,黑霧聽了這話,忽然沸騰起來。
鍾擇梧隻覺什麽東西扼住了他的咽喉。
“幹爹!”
魏空心猛然擡頭,瞳孔一縮:
“先祖!先祖!!幹爹老了,一時間糊塗,求求您饒過他吧!先祖……”
不知道是他的求情起了作用,還是人影本就無殺死鍾擇梧的意思,翻滾咆哮的黑霧漸漸收斂。
“看在年輕人求情的份上,這次饒過你。
“再有下次,等着讓人來給你收屍吧。”
扔下差點窒息的老人,霧氣中的身影慢慢不再如此模糊。
百萬年過去了。
時間依舊在初任二教主的臉上留下了痕迹。
稚氣不負,隻剩滄桑,卻依舊是那麽一副青年面龐。
“是……”
鍾擇梧喘着氣,得知自身建議無效,隻得就此作罷,閉口不提。
“年輕人,吾有任務要交給你。”
無視老人,他走到魏空心的面前,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神。
“先祖請說……空心必當萬死不辭——”
魏空心咽了口唾沫,在這威壓之下硬着頭皮答道。
青年伸出左臂,隻見四周虛空忽然波動,飛出一隻八哥,驚恐地歇落于他的衣袖之上。
他取下黑鳥嘴中的珠子,丢給了魏空心。
“吾教幻陣現存多少?”
“若算上新被摧毀的十三教……還有十五座……”
“好。”
青年擡起他的下巴,神色漠然:
“吾欲喚回大教主之魂,重領黑龍教回歸巅峰。
“因此,吾,需要你的幫助。”
……
……
……
“滴答!”
冰冷的雨水擊打于锃亮的劍身上,模糊了上方反射的燈火。
洛千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仰頭望天。
下雨了。
天地逐漸被雨簾掩蓋,朦胧了遠處的繁華。
五顔六色的傘一把接一把地綻開于夜幕之下。
人流内,其中不乏行人慌忙奔走,以袖遮雨。
淌着雨水,沐浴于自然的甘霖間。
他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仿佛在尋找着什麽。
過客皆塵埃。
燈火漸闌珊。
歌舞遠去,街市已盡。
衆裏尋她。
擡眸,迎面走來的人群裏,一少女正急步行來,烏黑的發絲掩着面龐。
匆匆間,兩人擦肩而過,留下絲絲花瓣的清香。
洛千芒走出兩步,頓了頓,微一側臉,目光中流露一股難以察覺的傷情。
等到少女略有所感,捏緊手中傘柄。
蓦然回首,那顫動她記憶的身影早已不見。
行人漫漫,唯剩一片燈火闌珊。
……
“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你知道嗎?
“實力不是萬能的。
“就算擁有,也不見得能夠保護你想護着的一切。
“但如果沒有實力?
“那就别談什麽所謂的資格。”
……
(完)
——
【以下爲後續】(???)
——
“啪,啪,啪——”
雨簾中,樓閣之上,一黑衣男子抛着手裏的血珠,靠于建築的吻獸。
冰冷的雨滴墜落,卻絲毫沒有染濕他的衣袍。
“不能排斥?啧——”
攥住小巧的珠子,他那血紅色的眸子轉了轉,一打響指,身畔黑氣凝聚出一副詳細的地圖。
“那隻能用點特殊手段了呢。。
“雖然,我确實不太會耍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