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婵強壓下元神劇震的不适，笑着搖頭說道，“沒事，娘不要緊的。”

少年的發絲拂過手背，癢癢的，鮮活的溫熱自稚氣的面龐傳上指尖，忍不住将少年攬入懷中，“沉香……”

“娘，我終于見到您了……”沉香緊緊地抱住母親，不知爲什麽，那淡淡的溫香他竟是記得的，也許是在那個遙遠的嬰兒時期，陳凡曾經這樣親昵抱過他吧，作爲楊婵的兄長，兄妹二人的氣息，自然是很相像的。

他拼命箍緊手臂，仿佛身在極樂，又仿佛身在搖籃，像是要把十六年來的思念一股腦化在這無比幸福的擁抱裏。

楊婵撫摸着沉香的脖頸，目光一寸一寸地端詳着沉香的臉，仿若要将他的模樣深深刻在心底，柔聲說道，“沉香，讓娘好好看看你。”

沉香也是淚珠滾落，“我也要好好看看我的母親。”

“這十六年你過得好嗎？”楊婵的嗓音輕輕柔柔，宛若天邊绯紅的晚霞，溫暖又熾熱。

他張了張口，灼痛的話語卻硬生生在喉頭梗住，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于母親相見的情景，卻沒想到會是這般快要死掉似的幸福與心痛，“以前，我小的時候我爹不告訴我實情，我看到别人都有娘，隻有我沒有，我恨過您，我恨您爲什麽這麽多年都不來看我一眼。”

楊婵輕輕擦去沉香臉上的淚水，自己的淚水卻是立刻湧了出來，“沉香，是娘對不起你。”

“不，娘，你在别的地方受苦，可我一點沒事都沒有，不能把您救出來，娘，是我對不起您。”緊緊地抓着母親的手臂，生怕一松手她就又會消失了。

從前的夢都不似這般真切，他分明真實地握住了母親的腕，衣衫的柔軟、身體的微溫，都是真的。

“沉香，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知道，娘一見到你心裏有多高興。”楊婵道。

“我也是，娘我要天天跟您在一起，把這十六年都補回來，娘，咱們回家吧。”沉香急聲道。

望着沉香祈求的神色，楊婵輕聲歎息一聲道，“沉香，你現在是身在夢中，你要記住，不要恨你舅舅，有很多事情你其實并不明白，是娘不對，娘和你爹在一起，是娘對不起他……”

卧房中，劉彥昌進得屋來，見沉香懷抱着寶蓮燈睡去，輕歎一聲，蹑手蹑腳地把寶蓮燈拿開，好讓沉香睡得舒服一些。

夢中的楊婵道，“沉香，你爹來了，他就在你身邊。”

劉彥昌在沉香身邊坐下，見沉香眼角滑下了一滴淚水，伸手幫他擦去，熟睡的沉香卻抓住了他的手。

劉彥昌心頭一震，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瞬間盈滿了整個心房，埋藏心底的思念絲絲縷縷地撥動着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那個溫雅如蓮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仿佛近在身畔，桃林，那片他們成親時的桃林，桃花正盛，陽光正好，情不自禁地，他喃喃念出那個讓他心痛到窒息的名字，“三聖母……”

楊婵緊緊握着沉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阖上眸子凝神感受，此刻兒子與丈夫，正緊緊地貼在她的身邊，仿佛十六年的幽暗秘牢骨肉分離隻是一場大夢，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沉香突然說道，“娘，二郎神把您關在什麽地方了？”

楊婵面色一暗，“你不要問了，沉香，他是我二哥，我們做了幾千年的兄妹，他是不會傷害娘的。”

“不，我一定要想辦法救您出來。”沉香卻是不聽，目光堅定道。

楊婵忽然支持不住般地微躬下身子，扶住沉香的肩頭才勉強站穩，顧不得安撫沉香不解的神色，貪戀地撫摸着沉香的面龐，任晶瑩的淚水滑過臉頰。

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她的元神在觸碰到沉香的同時受到幻境的灼燒，若不是二哥暗中助她，隻怕她的元神已大大受損，當楊婵再睜眼時，她已經再度回到了華山的囚室之中。

陳凡也是緩緩地收起了法力，隻見楊婵跪坐與圓台之上，淚流滿面，幽幽的亮光映在布滿淚痕的臉上，宛如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楊婵素來心性堅強，從不輕易落淚，此時竟哭得梨花帶雨，陳凡見此情狀，不由得有些氣惱起來，“我告訴過你，千萬不要碰到他的身體，要不是剛剛我及時拉你回來，你就魂飛魄散了。”

楊婵聽見哥哥的責備，卻是沒什麽慚愧之色，反而苦笑起來，“可是他是我的兒子啊，我又怎麽可能忍得住呢？”

兩人相對無言，良久，他輕歎一聲，轉身離去，閘門徐徐打開又徐徐關緊，侍立在門外的康老大躬身行禮，見到陳凡大步流星，臉色十分難看，康老大無奈地搖了搖頭，三千年相依爲命的兄妹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委實令人唏噓。

三十三重天

蔚藍的蒼芎下橫跨一道彩虹，将淩霄寶殿圈在正中，雲氣悠悠地漫在每一處畫棟雕梁，如霧如煙，爲天宮景緻渲染上一層夢般的迷離。

“嫦娥。”高居王座上的二人中的王母緩緩地開口。

“小仙在。”嫦娥出列道。

王母看了一眼陳凡，随後道，“你等等下界去一趟蘇州，讓百花仙子把今年蟠桃會上用的花草清單送上來給我看看。”

頓了頓，王母似笑非笑地看向嫦娥，“對了，順便再去一趟華山，讓三聖母也一同上來準備蟠桃會吧。”

“啓禀娘娘。”陳凡眉頭一皺，卻是突然插言道，衆仙的目光又随着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聚攏到二郎真君處，“臣正要去華山一帶查一件案子，再說這件事本來就是神的事情，望娘娘允準神，代嫦娥去華山下懿旨。”

嫦娥有些心虛的看向自己的丈夫，她還不知道華山巨變，一方是自己的好姐妹，一方是自己的丈夫，她也很爲難，所以她隻能保持中立的态度，丈夫若是不問，她也不主動說，如果丈夫問起來，她一定如實告知。

王母依舊似笑非笑地看着陳凡，也沒有反對，朝會結束，衆仙相互盡禮道别，各自散去。

嫦娥卻緩下步子，心中有些擔心三聖母，覺得如果丈夫知道了華山的事，或許會和三聖母起沖突，到時候有自己緩和，或許會好一些。

陳凡剛剛回到真君神殿，就遙望見嫦娥往華山方向飛去，頓時搖頭笑了笑，廣袖一揮，也是駕上雲頭，趕在嫦娥前一步抵達華山。

從雲上俯瞰下去，盛夏時節的華山竟顯得格外荒蕪，失去了楊婵仙靈之氣的滋養以後，已經是萬木枯死，百草凋零，大塊黃土裸露出來。

陳凡攆訣揮袖，靈光過處，萬物生華，花蕊齊放，油綠的枝芽肆意生長，轉瞬之間西嶽華山便繁茂如人間仙境。

東峰是華山奇峰之一，因峰頂有朝台可觀看日出，又名朝陽峰，楊婵成親前，便常年獨居在這風景壯闊的東峰頂上。

後來她與劉彥昌私定終身，低調的喜宴辦完後便在最爲秀麗峥嵘的西峰另設簡宅，連嫦娥峰好姐妹都不知道那處已被陳凡毀掉的居所曾經存在過。

陳凡降落在東峰楊婵常住的屋舍前，垂柳婀娜，群芳燦爛，與從前别無二緻，随手一揮，法力湧動間，頓時清風徐徐，卷起屋内厚積的灰塵，片刻之内，就是窗明幾淨，仿佛這間屋舍的主人從未離去。

解決完事情，剛剛從屋裏出來，陳凡就看到一個穿着淡綠色勁裝的身影撲到自己跟前，“變戲法的，你是神仙吧，這座山是你變出來的嗎？請你收我爲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