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丞相竟然如此迅速地看清了張孝恒設計的一切，真不愧爲海族丞相。
可以說，龜丞相這一番論斷是飛機頭都沒做出來的，此言一出，仿佛撥開了層層迷霧，很多之前忽略的事情，用武都想明白了。
爲什麽面具男如此活躍？爲什麽人類幼體和他配合得那麽好？爲什麽雙方可以離開很遠，卻仍然默契十足？因爲藏在幕後指揮一切的，壓根就是一個幼體，不是幼體在配合面具男，而是面具男在配合幼體的指揮和行動，那當然容易得多。
想明白這一點，龜軍師呆若木雞，完全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龜丞相瞧了他一眼，語氣冰冷地說道“怎麽？這就把你吓到了？”
“不，我……”
“沒出息。”用了三個字，龜丞相冷冷地打斷了用武，卻沒有再開口，爺孫倆陷入了難言而恐怖的安靜。
群妖仍在移動，龜丞相行宮中沒有雷鳴，沒有暴雨，沒有花香，也沒有鳥語，大海屏蔽了一切聲音。
“哼！”不知過去了多久，龜丞相率先打破了甯靜“怎麽？我說你一句，難道說刺傷你的自尊心了？或是你敗得太慘，已經失去自信了？”
“不，爺爺我……”
龜丞相擡手打斷他“行了，我還看不出來嗎？你跟當年的我，實在太像了……自負聰明，急功近利，疏于世故，我曾自以爲在海中智慧無雙，知識最爲淵源，海戰無敵，卻被一隻小我一百歲的章魚妖打得一敗塗地，輸得體無完膚，那次之後，我痛定思痛，重新用功百年，再出關時……你不妨猜猜，我是赢了，還是輸了？”
這種事情，龜丞相從未與人說過，用武瞪大了眼，理所當然地答道“爺爺當然是大勝，卧薪嘗膽，一雪前恥了？”
“呵呵。”龜丞相搖搖頭“赢不了，我這輩子不可能赢他了……”
“那不可能！爺爺貴爲龍宮丞相，掌控風雲，文治武功，無一不……”
龜丞相再次擡手打斷他“我出關了才知道，十多年前，那個章魚妖外出征戰，落入南海一個燈魚大妖的陷阱裏，隕落了。”
“什麽！那不是說……”用武硬生生止住了即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龜丞相卻哈哈一笑，不以爲意地接口說道“對，南海燈魚戰勝了章魚妖，那就意味着，那個南海燈魚同樣在我之上。”
……用武一句話被卡在喉舌之中，怎麽也說不出來。
龜丞相站起身來，緩緩地上前幾步，走到龜孫子身側，也不看他，擡頭看着移動行宮外的波光，緩緩地說道“用武啊，我經曆過的事情，你現在也許想象不到，有些事，我希望你一輩子也别遇到，例如失敗，例如打擊。”
“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隻能希望你遇到這些事情的時間早一點，希望你留下的信心多一點，希望你不要半路夭折……努力、成功、失敗、打擊、灰心甚至絕望，無論怎麽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你總會遇到，這些，我都遇到過。當時，章魚妖的事情讓我想了很久，終于讓我領悟到了一個關鍵，知道是什麽嗎？”
“什……什麽？”用武神情呆滞，他實在沒想到，龜丞相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此時，他不是一個丞相，而是一個長輩。
龜丞相忽然露出幸福的微笑，側對着龜孫子，舉起雙手“我想到，我雖然這輩子再也赢不了他了，但我還活着，他卻死了啊。”
“……”用武呆住了，倏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明白，他隻知道，爺爺這句話讓他心緒大震，無數想法此起彼伏，無數情緒翻來覆去，人生……不，龜生的一幕幕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不斷遊走，滑過。
不知過了多久，用武也明白了，是啊，活着，這本身不就是最關鍵，最重要的事情嗎？輸赢，有那麽重要嗎？
龜丞相見到孫兒如此表情，就知他心有所悟，于是負手立于一邊，也沒有打擾，也沒有說話，就這麽靜靜地看着行宮外粼粼波光。
差不多一個時之後，龜軍師渾身一抖，終于“醒”了過來，看到背對着自己一動不動的龜丞相，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多謝爺爺指點，孫兒懂了。”
“嗯，懂了就好。”龜丞相看了他一眼，緩緩走回上首座位“我感覺，你今日所悟的，比我所說的還要多，我也不問你明白什麽了，看你的樣子，似乎仍有疑問，有什麽話，就說吧。”
用武長出了一口氣，說道“爺爺明見，孫兒确有一事困擾，遇到那些強于我們的人，難道隻有等他們死去一途嗎？那，如果他死了之後又遇上這類的存在，我們豈不是永遠出不了頭？”
“哈哈！傻孩子，最重要的事情，你反而沒想明白，咱們龜族最重要的，難道不是能屈能伸嗎？”龜丞相說道“你以爲現在的海族就沒有強于你爺爺，智于你爺爺的人嗎？不說其餘三海，海皇殿、鲸神谷和鲲王殿，各個人才濟濟，就說我北海龍宮，強于我的後輩就大有人在，遠的不說，就你認識的人，這次參戰的蟹黃保的戰陣、飛機頭的謀略，我就自認不及，可是那又如何呢？身居高位指揮他們的是我，憑什麽呢？”
“因爲……爺爺你境界高？”用武問道。
龜丞相哈哈一笑“那麽，魚、蝦、蟹三族的三公呢？鲨王大元帥呢？七大巨型海妖呢？不但歸一境，他們甚至有一半無上境的強者，憑什麽都給我面子？憑什麽隻要我在，我的話語權就是最重？憑什麽海皇最信任的是我？憑什麽那些位高權重的人都信任我？僅僅是因爲你爺爺我境界夠高，拳頭夠硬？”
龜丞相搖搖頭，笑道“我的處事之道就是兩個，一個是善用，一個是不争。爲什麽很多人感激我？在他們在微末時，我都釋放過善意，打過交道，甚至在龍王面前替他們美言，知道嗎，有時候，僅僅一句鼓勵的話，一個微笑，一句美言，都是雪中送炭，是莫大鼓舞，等他們能擔當重任了之後，我總會适當地給他們安排機會，最合适他們的機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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