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民于萬人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林骁,隔着寬闊的江面,微不可察的向林骁點了點頭。
林骁也向他示意,然後就看到江面波濤翻滾,慢慢的出現一個巨大的旋渦。
寬大的樓船在旋渦旁邊,顯得十分渺小,但卻絲毫不受其影響,穩穩的停在江心,旋渦中,慢慢升起十六個體型龐大的惡鬼。惡鬼們對着樓船隔空一拜,“叩見鬼王。”
楚懷民點點頭,然後就聽其中一個惡鬼高聲喊道:“鬼門關開。”
河邊的鬼差們迅速忙碌起來,押着一隊又一隊的陰魂向江心處走去。這裏即是鬧市區,也是一處景點,無論白天夜裏都有不少來此遊玩的市民和遊人,他們萬萬想不到,子時陰陽交替之際,在他們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有這麽熱鬧的景象吧。
鬼差将陰魂送到鬼門關前,就開始返回,有這批惡鬼鎮守把關,根本沒有誰敢造次,大多低着頭匆匆走進旋渦。
惡鬼們也不是無所事事,如果有陰魂帶着怨氣,便會被喊出來,嚴格盤查路引,如果屬于地府不收之魂,或者是路引不全者,便會一腳踢飛,不讓其蒙混過關。
好在林骁和霧凇子沒有遇到阻礙,順順利利的走進了鬼門關。
鬼門關一過,眼前豁然開朗,這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曠平原,地上全是褐色的沙子,而他們腳下兩邊,開滿了火紅的花朵,從這片褐色大地中夾出來一條通道。
霧凇子悄悄湊到林骁身旁說道:“這裏我知道,鬼門關一過,就該是黃泉路了,你看這兩旁的花,應該是傳說中的彼岸花。”
林骁點點頭,他看到,過了鬼門關的陰魂,全都頃刻間凝聚成實體模樣,再不是淡薄透明的一道影子。這些人排着長長的隊默然的向前走着,而彼岸花夾着的通道之外,還有不少的野鬼四處遊蕩。
相傳,正常人死後,三魂七魄離體,叫作陰魂,而過了鬼門關,來到陰間,魂魄才算變成了鬼。黃泉路上四處遊蕩的野鬼,乃是非正常死亡之人,或者陽壽未盡誤入鬼門關者,他們即不能立刻投胎,也不能入地府安居,更加不可能返回陽世,便隻能在黃泉路上遊蕩,等待陽壽到了後才能到地府報到,聽候判官的發落。
林骁和霧凇子兩人跟着隊伍往前走,每隔七八裏,還是會有兩名維持秩序的鬼差,以防新鬼當中有不服管教或者故意作亂的。
他倆的心情與其餘人自然不同,霧凇子甚至欣賞起沿途的彼岸花來,他對林骁說:“你看這些花,遠遠看去像不像是用血鋪成的地毯?”
林骁突然想起當初在梨花坪的自殺命案,在彼岸花中仔細查看,果然讓他找到了那種白色小花,便對霧凇子說道:“你看,藏在彼岸花底下的白色小花,這種花叫孽鏡花,乃是誤入彼岸花叢的冤魂所化,能将人的怨氣無限放大,勾引人自殺,當年十二鬼将中的委随就将這花帶到了人間去作惡。”
霧凇子睜着眼睛看了半天,說道:“也沒什麽特别嘛,還是彼岸花好看點。”
可霧凇子看久了彼岸花,也覺得煩躁,嘀咕道:“黃泉路怎麽這麽長啊?走了好久了都看不到頭。而且路上除了彼岸花還是彼岸花,就沒一點其它風景了嗎?”
林骁好一陣無語,這貨剛才還說彼岸花好看呢,這就開始嫌棄了?幹脆埋頭趕路,懶得理他。
陰間沒有白天黑夜之說,頭頂始終有一輪明月照耀,能将四周事物照的清清楚楚,林骁注意到,他們進鬼門關時,圓月在正西方,後來從東方落下。但奇怪的是,它從東方剛落下,立即又從西方升起來。算算時間,月亮一升一落大約也是二十四個小時,和陽間的一天差不多。但兩邊時間流速不一樣,這裏過一年,人間才是一天。
按照這邊的時間,他們已經走了一天有多,前面的人流漸漸放緩,再走沒多遠,竟然堵起來了。
林骁看到,黃泉路兩邊突兀的立着兩座巨大的青石山,石山之間形成一道峽谷,彼岸花的通道對直從峽谷中穿過,這些人就是在峽谷處放慢腳步,開始擁堵的。他們好不容易擠到了峽谷口,就聽到裏面傳來驚叫嘈雜之聲,鬼差的呼喝之聲,皮鞭打到肉上的啪啪聲和慘叫聲。
霧凇子興奮的指着石山上面喊道:“你快看,三生石,這是三生石!”
林骁擡頭一看,果然,青石山上寫着血紅的四個大字:“早登彼岸。”不是傳說中的三生石是什麽?
相傳三生石上記載着每個人的前世、今生和來世。隻是從未想過,三生石居然是這麽大的兩座石山。
霧凇子拉着林骁擠進擁擠的峽谷,立馬就被兩邊的石壁所吸引,跑去仔細的觀察起來。林骁看到很多人都對着石壁驚訝的張大着嘴,有的在笑,有的在哭,也有的面露尴尬之色,還左右偷瞄,仿佛害怕别人見到自己前世今生的原形。
林骁也好奇的走到一側石壁前,石壁光滑無比,仿佛人爲打磨過一般,就像鏡子一樣反着光。不過石壁裏,每個人都隻能看得到自己,完全看不到别人。漸漸的,林骁發現石壁中起了變化,他的身影模糊起來,然後慢慢化爲一團白霧。
想必白霧散去,就該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了吧。可林骁等了許久,石壁裏依舊是一團白霧,他不禁納悶,“難道我的前世是一團白霧嗎?還是三生石壞了不成?”随即又想到,“不對,無數年來,還沒有哪段傳說講到三生石出過故障呢。
霧凇子跑過來,好奇的問道:“兄弟,你的前世是誰?”
林骁搖搖頭,“沒看清,就看到一團白霧。”
“啊?怎麽會呢?”霧凇子說着還不信,跑到林骁面前的石壁仔細端詳半天,而後突然拍了自己腦袋一巴掌,“看我這記性,傳說三生石前隻見自己,不見他人,我瞎看個什麽勁兒。”
然後又寬慰林骁道:“看不看都無所謂,兄弟你是絕對要成仙的人物,還管他什麽三生不三生的,就算看到一百輩子以前,也攔不住你這輩子當神仙。”
林骁被他逗樂了,問道:“你看到什麽了?”
霧凇子憋着嘴,“唉,哥哥已經完了,這輩子當道士不說,上輩子居然也是個道士,而且看到了來世,居然還他媽穿着道袍呢。我幹脆看都懶得看了,你說老天怎麽這麽不公平,好歹讓我也當當大官或者财主啊。”
他倆說的起勁兒,峽谷裏的人越堆越多,鬼差不得不再次揮舞着鞭子趕人。一直出了三生石峽谷,霧凇子都還憤憤不平,埋怨老天不公。
大約又走了一天,黃泉路邊出現一座大山,此山地勢相當險峻,一條青石小路蜿蜒而上。小路兩邊的大樹長滿刀劍,人若是稍有不慎從路上跌下,必定會挂在樹上,被刀劍刺透。
而山上到處都分布着一種奇怪的建築,下面窄,上面寬,由木、石建成,石柱打底,其上用木材鋪出一方寬闊的平台。
霧凇子見了高興的說道:“我滴個天,終于到頭了,你看這些瞭望塔,山後面應該就是地府城池了。”
林骁看着眼前的大山,以及很多不顧安危登上了霧凇子口中所謂 “瞭望塔”的人,都在不斷回頭張望着來時的路。他咯噔一下,脫口而出:“望鄉台。”
“什麽?望鄉台?”
林骁點點頭,說道:“你看,這處大山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思鄉嶺,而上面的木台,就是望鄉台。那麽多人流着淚回頭張望,不是在看陽世的親人是在看什麽?”
霧凇子也仿佛被眼前的場景感動,說道:“唉,新死之人,哪個不是對家人念念不忘?這一去,今生因果已了,從此緣分難續。難怪兇險無比,也還是有那麽多人搶着上去。這些人不看到家中情況,恐怕根本不會安心去地府報道吧。”
林骁歎口氣,“常言道:‘望鄉台上鬼倉皇,望眼睜睜淚兩行。妻兒老小偎柩側,親朋濟濟聚靈堂。’講的就是這副場景吧。”
他們沒有登望鄉台,林骁最親的人已經在地獄了,沒這個必要,而霧凇子卻說來地獄就當是旅遊,轉一趟就回去,把機會留給别人吧。
繞過望鄉嶺,又走了一天,前面傳來轟隆隆的河水奔騰的聲音,伴随着轟鳴,還有陣陣惡臭傳來。
兩人遠眺,看見一條寬闊無比的大河橫在黃泉路的盡頭,而河對岸則是成片的古代建築,根本一眼望不盡全貌。
霧凇子興奮的說道:“好宏偉的城池,兄弟,你說這是仿的哪個朝代的建築?”
林骁也心生好奇,仔細的辨别了一會兒,像是秦漢,又感覺類似唐宋,最終搖搖頭說道:“不好意思,書讀少了,看不出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但漸漸地,就互相聽不見彼此說什麽了,因爲大河的奔騰聲實在太響了。
林骁對着河上面一座造型獨特的大橋指了指,又對着河裏面的水指了指,對霧凇子高喊道:“奈何橋,忘川河。”
霧凇子低頭往河裏一看,差點沒把胃給吐翻出來,河裏面全是人的屍體,屍體上布滿毒蛇毒蟲,不斷的啃噬這些屍體。而這些屍體還在扭曲、蠕動,張大了嘴嚎叫,看着無比的惡心。
橋頭有鬼差把守,新鬼們順着路直接往前面走,過了河,對面就是地府的城池,在那裏,是投胎轉世,還是接受刑罰,或者暫居地府,都會有安排了。
在橋上,有人平平穩穩的就過去了,有的人則搖搖晃晃,需扶着欄杆才能挪動,更離譜的居然有人剛走上橋面,底下的大河就騰起一股水浪,直接把人卷走,成爲那些掙紮的屍體中的一員。
很多人看到過橋如此恐怖,紛紛駐足橋頭,不肯前進分毫。鬼差見了,直接用皮鞭趕,棍棒打,若實在打都打不走的,鬼差們也不會客氣,你不是害怕掉進河裏嗎?幹脆幾個鬼差一起動手,直接把你扔河裏去。
堵在橋頭的人見了,哪裏還敢逗留?等林骁和王初一到時,這兒又恢複了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