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木難扶
賀蘭公主在牢中歇斯底裏,對主審的官員頤指氣使、破口大罵,日日吵着要面見老淩王,親口訴說自己的冤屈,甚至開始絕食以示抗議。
“姑姑要是想和父君比忍性,大可試試,若是一不小心餓死在這牢裏,三司會審正好省去,紫延宮和天下自會看到姑姑親筆畫押的罪狀。”
淩不惑的一句提醒,讓賀蘭公主幡然醒悟,她知道這一次是事無回旋,便放棄了以死相逼,轉而靜默無言,對誰都是三緘其口。
繡衣使者這些年來收集的證據非常充分,一樁樁一件件全部擺于明面,又有死裏逃生的涉案人等的到場證詞,三司會審進展的異常順利,所有流程下來隻差定罪量刑這樁大事。
賀蘭公主對接下來将面對什麽太清楚不過,雖然仍舊保持沉默,但心裏惶恐終日,以至于日漸消瘦,白了頭發。
在定罪之前,老淩王派内官特意去了監牢,轉告她自己的承諾,許她鸩酒之決,屍身免于示衆,并且保證她的子女不受其牽連,她的女兒亦會如初嫁入太子府邸。
最終,賀蘭公主被定爲結黨營私、授财枉法、叛逆等幾條重罪,依照律法應判處斬首之刑,但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待所有牽涉官員入罪以後,賜鸩酒,留全屍。
随着三司會審的結案官報一同宣告天下的,還有姬和被封爲太子側妃,待太子大婚之後擇日完婚的消息。
雲京上下嘩然一片,紛紛感歎權貴之家的人生起伏,稱贊老淩王大義滅親的公允及恩怨分明的清明。
本來心如死灰的賀蘭公主,其實并不相信紫延宮的承諾,但兩道聖旨之下,老淩王的愛護和不忍,讓她百感交集。
姬和在這大悲大喜之中,全然不知所措,她哭的撕心裂肺,錐心泣血的跪求淩不惑整整三日,想請他許自己和哥哥去見一見牢中的母親。
本來,行刑之前是允許至親見面的,但涉案官員頗多,一時半會也不能完全結案,淩不惑擔心若此時讓他們母子相見,恐怕賀蘭公主垂死掙紮之下,又會謀劃出什麽意外來。
但姬和如此卑躬屈膝,苦苦哀求,淩不惑實在不忍,隻得答應了她。
大理寺的監牢内,即便是皇親國戚才能入住的天字号牢房,但和賀蘭公主府邸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金尊玉貴比起來,簡直如地獄一般。
姬和、姬桓在大理寺的安排下,入了牢房,見到自己鸠形鹄面、形容枯槁的母親時,兩兄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哭什麽哭,我還沒死呢!”賀蘭公主一邊訓斥着,一邊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可姬和、姬桓哪裏能控制得住自己,跪步向前,死死抱住她的大腿,眼淚很快染濕了她的衣裙。
賀蘭公主無奈,蹲了下來,抱住自己的一雙兒女,淚灑無言。
過了很久,姬和、姬桓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些,賀蘭公主才開口低聲交代後事。
“桓兒,我死以後,紫延宮若是抄家,你就搬回姬府,姬家世代忠臣良将,即便沒落了,但蔭蔽仍在,但若你不願意待在雲京,你父親祖籍之地我已置好地産,不在公主府名下,地契等所有憑證皆埋在姬府後院的枯井旁,可保你後半生無憂。”
“我不要聽!”姬桓很是抗拒,難以置信一向要強、不肯認命的母親居然放棄抵抗,默認了結局。
“聽我說完!記住,永不要入仕,若是要做生意,衣食住行的行當可做,倘若有人框你出錢不出力,千萬要拒絕。”賀蘭公主哽咽着提醒道,而後面向泣不成聲的姬和,眼神之間的柔和悄悄退去。
“和兒,比起你哥哥,母親已經給你選了最好的一條路,以後入了太子府乃至紫延宮,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滟陽那個口無遮攔、吃裏扒外的你少和她往來,若實在無人依仗,言風至少仗義,你可與她親近,還有雲和殿的掌事女官紀大人,她受過公主府的恩惠,關鍵時刻你可與她求助。尉遲予初那個女人盛寵不衰你是鬥不過的,記住,即便你不争不搶,也一定要想辦法懷上龍嗣,下半輩子才能立足後宮、永葆尊貴。”
“母親,當真沒有回旋的餘地了麽?”姬和哭着回道。
“事已至此,恐怕回天無力了。”
“妹妹要嫁給太子,隻要她能得寵,太子肯去禦前争取,也許會有轉機。”姬桓一手拉住妹妹的手,一手揪住母親的衣裙,說道。
“是啊,紫延宮沒有趕盡殺絕,說明還是顧念與母親的兄妹之情的。說不定,過段時間回心轉意,便會放過母親的。”
姬和也開口安慰道,可沒想道一句兄妹之情反而撮到賀蘭公主的痛處,她這些天平靜下來的悔終究抵不過心裏如潮水般湧動的恨,一瞬間蕩然無存。
“什麽兄妹之情,在權利和利益面前都賤如草芥!還有淩子域、淩不惑那兩個無恥小輩竟聯手誘我入局,最後他們父子三人同心同力啊,哈哈哈,我又算個什麽東西,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哼……”
她咬着牙自嘲道,停頓了一會,最後還是沒能忍住擠出半句對生的希冀,喃喃道:“………若我能活着出去……”
“妹妹嫁給太子,說明我們還有希望的。”姬桓見母親在絕望中失态,反複強調着姬和這樁禦賜姻緣背後的機會,努力的安慰道。
“他暴虐無情,喜怒無常,一念之間可以施以賀蘭公主府無限榮寵,覆手頃刻間就要取走我的性命,自然要給天下一個好的交代,不然如何保住他善待手足、寬宥臣下的美名,這樁婚事便是最好的障眼法,哪裏還有什麽希望,别天真了!”賀蘭公主顫抖着雙手,呵斥自己天真的兒子。
“母親,你不知道,是妹妹找的太子,太子二話沒說就破例要求大理寺放行,我們今日才能來看您的啊。”
姬桓爲了讓母親不放棄希望,美化了姬和苦求的過程,可賀蘭公主并沒有那麽好騙,她鬼魅的盯着自己的女兒,輕輕的問道:“是這樣麽?”
“當然!”
姬和低頭不說話,姬桓怕紙包不住火,着急搶先替她答道。
“那你能讓他放母親出去麽?嗯?做的到麽?”賀蘭公主連續幾個質問,姬和仍舊無言。
“妹妹能的!她一定能讓太子去禦前求情的。”
“憑什麽?憑她的美貌和青春,還是毫無尊嚴的搖尾乞憐、卑躬屈膝?!”
賀蘭公主一語道破真相,憤怒和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她驕傲尊貴一世,居然淪落到需要自己的女兒奴顔婢色的去哀求她人,隻爲這不值一提、毫無意義的見面!
姬和難以形容心裏的委屈,她哪裏願意低聲下氣去求人,可她能有什麽辦法,她能做的和不能做的,爲了母親她都盡力了,可到頭來全是錯!
她何嘗不想如母親一般不可一世,目空一切,可她沒有那個資本和底氣,況且今時不同往日,他們是刀下待屠的獵物,又何以談尊嚴憑意氣。
委屈、心酸和怨氣夾雜在一起,姬和眉心湧動,握緊了拳頭,但眼下這個場合她告誡自己必須忍下,于是仍舊低頭,沒有過多的解釋。
“母親,妹妹也是太着急,我們見不到你,日日寝食難安啊!”
懦弱的姬桓不敢爲妹妹扛下風浪,但還是察覺到了兩個女人之間漸漸變味的氛圍,連忙打着圓場。
“行刑之前,自會安排至親見面,這是北淩的律法,誰有膽量不允!”
賀蘭公主揚眉呵斥道,姬桓與姬和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母親,還有什麽其他的事需要囑咐的麽?”
在長久的沉默之下,姬和鼓起勇氣,摁平心弦,試圖緩和氣氛,更盼望得到明确的指示,待到出去之後爲母親周旋。
“我一階下囚徒、将死之人怎麽敢勞煩太子側妃呀?!”
賀蘭公主裝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陰陽怪氣的開口,這讓姬和苦苦壓抑的情緒瞬間崩裂。
在她看來,母親如此态度,不僅僅是窮途末路的瘋魔,更是對自己懦弱無能的輕視和忍辱偷生的不屑。
于是,她橫眉對上母親的雙眼,賭誓一般的說道:
“我不要嫁給太子,若是紫延宮要母親的性命,便同我的一起拿走!”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她臉上,賀蘭公主怒不可遏的看着眼前倔強如己的女兒,大聲斥罵道:
“你閉嘴!這世上有很多種死法,你偏偏選擇最無足輕重的!你這般無用,怪不得送上門去,别人都不要,今後即便是入了紫延宮也隻會任人擺布!”
“既然這樣,就讓我随母親去吧,一了百了,省的被人嘲諷賀蘭公主的女兒竟如此的一無是處!”
母親毫不掩飾的羞辱如冷箭一般猝不及防的紮在姬和本來就破爛不堪的心上,這讓她求死之心愈甚。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賀蘭公主钗環歪斜、頭發淩亂、面如土色,瘋了似的在牢中大笑開來,喃喃念叨:
“我淩賀蘭一世要強,怎麽生了這麽一對軟骨頭啊!”
而後,她淩厲的回頭,紅着雙眼,詛咒一般的看向姬和,冰冷又嘶啞的說道:
“若你真有本事,就死的驚天動地一點,也好讓人一輩子記住你!”
姬和也終于崩潰,渾身顫抖,淚如泉湧,用力的拉扯牢門,示意外頭的獄卒開門放行。
看着如此叛逆的女兒,賀蘭公主上前拉扯意欲繼續施暴,姬桓上前抱着她的大腿阻攔,誰料她将怒火轉嫁,連踹了姬桓幾腳,就這樣将一雙兒女趕出了監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