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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琉璃墜


乞巧節慶,街上趕集的采辦的擺攤的本就人多,靖川王府牌匾上赫然矗立的琉璃墜更是引了所有人駐足圍觀。

小小一隻箭矢尾端,長短不一挂着三枚晶瑩剔透的琉璃荷花墜,陽光折下閃着五彩光芒,甚是奪目,就好像女兒家嬌羞的心思展露無遺。

琉璃墜,是嘉魁擇婿的禦賜憑證。

嘉魁玲珑剔透的心意,隻要贈予心上之人,那便是定下婚約,被選之人不可拒絕,否則就是抗旨不尊。

但這個傳統,自含光大殿慶功宴上婚約欽點之後,便流于形式,市井之上多年再沒有這樣的新鮮事。

今日,它赫然一箭射入靖川王府牌匾之上,整個雲京因此沸騰起來,見琉璃墜如見聖旨,人人皆知,賀蘭公主要與靖川王府聯姻了!

王府内,淩不惑臉上陰郁到極緻,顧予初雖不太明白其中的玄機,卻也知道不是什麽喜事。

“不出去看看麽?”她問道。

“有什麽可看的。”

“王爺,那琉璃墜要不要取下來,一直挂在牌匾上太過招搖。”吾岑懦懦的問道。

“不取。”

“那可是抗旨......”吾岑猶豫半天,還是提醒道。

“和束淵厮混的多了,膽子也越發大起來了!”淩不惑橫掃了他一眼,低聲呵斥道,“傳令下去,府裏任何人都不許取下,王府一應出行皆如從前,就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是。”吾岑應聲退下,顧予初見他走遠,才開口仔細問道:“琉璃墜到底是什麽?”

“嘉魁擇婿的憑證。”淩不惑也不欲隐瞞。

“就是婚約呗。”顧予初也是聰明人,一聽便明白了一切。

淩不惑轉頭,滿眼愧疚的望着心上人,不知該如何解釋。

“都是這麽直接了當的一箭射在門楣之上的?”女人接着問道,驚奇北淩的奇風異俗。

“從前不曾有過......”

顧予初驚歎姬和的勇氣,這一番手筆下來,和逼婚有什麽兩樣。

“我真是覺得奇怪的很,天底下的表妹難道除了表哥就沒人可嫁了麽?還是這種事都讓我一個人給碰到了?”她攤攤手,想到古南溪也是非啓幀不嫁的,很是無奈。

“古往今來,親上加親已是常态,更何況是王公貴族,權利财富怎甘旁落于外。”淩不惑也不欲給自己尋個托詞,如是道出了其中的關竅。

“沒事。”顧予初若有所思了一會,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心沒肺的安慰道:“大不了我做小呗。”

“什麽?!”本來還鎮定自若的男人,頓時一臉迷惑,他是萬萬沒想道這個女人居然是這樣的反應。

“那要不讓她做小?”顧予初一臉無辜,繼續戲谑道。

“你能容得下自己的夫君另娶他人?!”淩不惑從最初的難以置信變成了氣憤和不安,這個問題他倒是從來沒有她讨論過,畢竟從前這個女人的确讓啓幀娶了她的親妹妹。

“那要看誰是我的夫君。”顧予初有些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他們兩人剛剛互表了心意,她卻拿自彼此的真心說事實在是不該,可話既然已經說道這個份上,怎肯認慫,于是咬咬牙,賣了各關子,本想讨一個乖,卻被男人斬釘截鐵的一句“必然是我”給噎了回去。

“你能容得下我另娶他人?”淩不惑再沒給她逃避的機會,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能如此大度吧。”顧予初想了想,并沒有直接回答,但她淡然如旁觀者态度,讓淩不惑更爲惱火。

“你不是女人?”

“關鍵不在于我是不是女人。而在于,一個男人當真能做到對一個女人始終如一麽?”她問出了萦繞在她心頭難解的疑團,眼底的平靜道出了她已然認定的答案。

“你是不相信我?”淩不惑看着如此清醒顧予初,挫敗感油然而生。

“不是啊,我相信你能做到,但靖川王總有一天會做不到,若将來你坐上那個位置,更不可能做到。”

顧予初聳聳肩,苦笑着。

與旁人共享一個夫君,這滋味她嘗過,并不容易,也并不心甘,可從前的她除了絕塵而去,再無兩全之法。如今,面對同樣的選擇,她何嘗不是嗟歎造化弄人。倘若逃不過這樣的命運,她又何苦過早的杞人憂天。

這個男人注定不可能平凡的一生,那一句你可願爲我放棄一切的心事,始終沒能說出口。

淩不惑沉默,的确,帝王家婚姻從來都與利益休戚相關,即便有白首一人的心願,但往往還是身不由己,辜負鍾情一生。

可他仍舊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并且已然下定了決心。他很想跟這個女人承諾他這一生隻娶她一人,可寥寥幾句,太過單薄,她偏又不是什麽天真的好主兒,肯定斷然不會輕易相信。所以他必須以實際行動去證明自己,這一生太長,如此,說與不說也并沒有那麽重要了。

“走。”他起身拉住女人向外走去。

“去哪?”顧予初扶了扶有些松散的發髻,問道。

“十裏荷塘放燈去。”

“算了,外面無數雙眼睛盯着靖川王府,我們還是自己不要送上門。”女人笑了笑,再不肯挪開半步。

“你怕了?我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我淩不惑的心上人,是靖川王府的女主人。”淩不惑見她如此爲自己考慮,不禁心疼起來。

“是是是,靖川王戰場上何等威武。”顧予初打趣道,可看面前的男人毫無喜色,隻能轉而哄着:“靖川王府的女主人豈是誰想見就見的?!”

可淩不惑并爲因此而絕了出門的念頭,顧予初不得已使出殺手锏,她雙手環住男人的脖子,咬了一口他的下巴,撒嬌道:“淩不惑的心上人今晚就想在自家的魚塘放燈,就問你行不行?”

男人從來都吃不住她的投懷送抱,緩緩笑了出來,緊緊抱着她,溫柔答道:“都随你。”

于是,不管外面集市是何等的熱鬧非凡,靖川王府始終大門緊閉,府上的采辦臨時去集市買了好些個不同款式的花燈,王府的内湖上波光粼粼,燈光閃爍,雖然不及街頭巷尾水橋湖邊熱鬧,但氛圍也是非常到位了。

可無論節日的氣氛如何,總有人愁眉不展,賀蘭公主絕對是其中一個。她在得知自己的女兒不計後果幹出如此驚天之舉,一時間驚的折了手裏的扇子。

她被諾達拿了把柄,不得不潑了淩子域一身髒水,雖得了淩不惑庇護的承諾,但淩子域那邊還不到正式撕破臉決裂的時候。況且,姬恒還在爲太子鞍前馬後,她還總抱有捏着鼻子兩邊都占一頭的幻想,盤算着隻要兩邊都不說破,等局勢明朗再做決策,可保完全。

可如今,姬和不聲不響,将琉璃墜公然射在靖川王府的匾額上,便是将她公主府兩面三刀,城頭浮草的本性暴露無疑,更是向太子府正式宣告她的背叛和倒戈,将自己兒子陷入絕境。

她心裏怕極了,左思右想還是決定主動上門解釋清楚。結果,卻撞上了諾達在太子府裏議事,早就上前一步告知淩子域此事,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淩太子不但沒有怪罪她,反而大聲叫好,甚至還要一力促成這段婚事。

如此反轉,讓她更爲心慌,她知道,本來還可以當作籌碼的女兒,因這次的沖動,不但踩了靖川王的底線而不自知,同時也成了太子計劃裏必須犧牲的一顆棋子。

............

之後三日,琉璃墜仍舊靜處在原地,沒有人動過。靖川王府的大門口俨然成爲雲京最爲熱鬧的地方,來往爲了看一眼禦賜琉璃墜的行人絡繹不絕。

可淩不惑鐵了心不予理睬,居心叵測之人對此評頭論足,說靖川王手握重兵就是底氣十足,連禦賜的姻緣也敢不從,怕不是要造反了雲雲等,危言聳聽。

顧予初想了又想,覺得如此不是什麽好兆頭。于是,特意梳洗了一番,挑了件端莊的裙子,插了幾隻華麗的金簪,以女主人的姿态,命人敞開了大門,在衆目睽睽之下命令家仆取下琉璃墜。

王府裏的所有人都得了靖川王的口令,一時間誰也不敢動手。

“放心取下,王爺什麽都聽我的。”顧予初甩出這樣一句恃寵而驕的話,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更是把自己的位置擺得端端正正。

家仆們見慣了王爺對這個女人無意外習慣性的妥協,心裏早就掂量過多次她在靖川王心中分量,于是不再猶豫,識相的聽從顧予初的命令,蹬梯取下了琉璃墜,恭敬交與她手。

如此,更是讓人無限遐想。

靖川王府何時有了女主人?

正在大家納悶的時候,偶然混在人群裏的束淵逮住機會,說這個女人就是月升将軍。

這下市井又炸開了鍋,月升将軍一副當家主母的姿态替靖川王取了琉璃墜,到底是什麽意思?!

莫不是嘉魁想要入府,隻能居爲妾室,實在荒唐!

要知道姬和縣主可是賀蘭公主府的掌上明珠,靖川王如此,豈不是當衆打了姬和縣主臉面,拆了賀蘭公主的台面。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淩不惑在軍營裏得知顧予初替他取了琉璃墜,默許的婚約,暴跳如雷。

可詳細聽了吾岑的描述,得知那個女人當衆以當家主母的姿态打了姬和一個措手不及,态度又是一百八十度轉彎,欣慰又喜悅。

但婚約即成,若是姬和肯舍下名分執意入府,又當如何收場,想到此處,他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雲京裏有這樣大的熱聞,言風哪裏坐的住,得了風聲,立馬拽着禦白悄悄入了靖川王府。

“門庭若市,你到坐的住。”禦白身子沉了,卻也靈活。

顧予初扶着她坐定,笑眯眯的回道:“意料之中,不過早了些。”

“就這叮叮當當的玩意兒,從前不覺得什麽,如今看來倒是分量十足。”言風随手從軟塌上拾起被随意丢在一旁的琉璃墜,擺弄了幾下,戲谑道,“倘若我大哥真娶了姬和,你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

“不然呢?”顧予初眨眨眼睛,“大鬧喜堂,當衆奪人?”

“奪不奪人不重要,但自是不能讓喜事辦的順利,武林兒女,不都斷發明志,劍斬情絲,從此江湖不見麽?”言風煞有其事的說到,比劃武功招式,一副恨不得替她做了決斷。

“話本讀多了吧。”禦白看着永遠不肯直奔重點的言風翻着白眼,“不過,你大張旗鼓的摘了琉璃墜,誅心不過分毫,亦不能絕了姬和入府的前路,杯水車薪、無功而返可不是你一貫的行事。”

顧予初挑眉莞爾一笑,并沒有多說什麽。

“我那小表妹從小主意就正,她若鐵了心要嫁,誰也攔不住。名分這玩意不過虛名,她隻要進了府,有欽定的婚書,又有我那賀蘭姑姑在後謀劃,舍棄的必然都要加倍拿回來。我大哥前程之計纏身,這内帏之事不可能事事過問,就算他全然偏袒于你,你獨自要應付的暗潮洶湧不會遜色于戰場上的血雨腥風。”言風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闆闆正正的話,讓她們倆甚爲驚喜。

“你竟然...”從前的言風總是糊裏糊塗,鬧鬧哄哄,腦子形同虛設,現下如此清醒,讓顧予初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言風看清楚她的心思,不以爲意的擺擺手坦言道:“我從小長在宮裏,女人間花樣百出的争寵邀功、不動聲色的明争暗鬥見的多了,爲了一個真心不及花期的男人,真不值得。要我說,你不如跟我大哥一刀兩斷來的痛快,委于後宅,勾心鬥角的日子你在秦王府還沒過夠麽?!”

這一席話如暴雨一般砸在顧予初的心頭,她沉默良久。以她的性情,怎會沒有這樣的念頭,隻不過情字當頭,不是心灰意冷到極緻,誰又能如此潇灑決絕。

“哪有那麽容易,等你有了想要相攜一生的人,自然會懂。”禦白捏住了言風話中的鋒芒,捋了捋顧予初心頭微亂的分寸。

“好好好,我啥也不懂。”言風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若顧予初因自己所激遠走天涯,淩不惑恐怕會拿刀剔了自己骨頭的吧,于是收了收激憤的情緒,自己下了台階,學了乖。

“琉璃墜雖如指婚,卻終究不是什麽國家大事,靖川王不接琉璃墜,就是姬和一廂情願,聖上總不能牛不喝水強按了頭去,還是有商量的餘地。你心裏明明白白,可卻還幫他落了子,然後再畫了一個圈,限制死了出路,是要試探他的決心麽?”禦白将她的意思毫不遮攔全然托出。

“見琉璃墜如見聖旨,接與不接有什麽區别,即便有商量的餘地,賀蘭公主府的臉面也是挂不住的,可是你那句‘王爺什麽都聽我的’真的是妖精做派,所以我大哥娶與不娶,都能說成是随了你的意願。”言風雖未親眼所見,學的倒是活靈活現。“我真是一點都不擔心你委于内闱會吃虧,倒是可憐了姬和被拒之門外不說,就算能嫁進門,心裏這根刺也是拔不掉的。”

“這個時候你到不必心疼姬和,她将要将事情做到這個田地,自然曉得後果。”禦白跟着反駁道。

一下午,顧予初聽着兩人各抒己見,摸了摸旁人對這件事可能的看法,卻沒有過多解釋,人總是會不自覺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揣度旁人的心思,她隻需對自己問心無愧便可。

她的本意是不想讓靖川王府落了個公然對抗王命把柄被人口誅筆伐,若是淩不惑執意不娶,到可以說成是她狐媚惑主,不顧大局,如此可爲他擋了刀劍。當然,若是能激姬和知難而退那就再好不過了。反正她的名聲早已不堪,再添一條罪過也不過如此。

所以她非得鬧得個人盡皆知,卻無意間将姬和的顔面掃了個幹淨。

說到底她不過十幾歲的姑娘,縱是手段強硬了些,卻也沒有多大錯處,嘉魁就是可以但憑心意嫁人,她無名無份,總歸是有些欺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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