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欲擒故縱


九月末,秋高氣爽。

淩不惑回府後休息了幾日後,不再閉門不出。今日,他一身常服懶散靠在院子裏的藤椅上,一個人一盤棋一本書,饒有興緻的推演起來。

顧予初多日求取親近不得,心裏雖洩了氣,但眼下這個好機會她怎麽可能放過,于是她自我鼓勵了一番之後,去泡了一壺香茶,再親手做一點簡單的糕點,小心翼翼的端上前去,期待着兩人關系的破冰。

可不巧的是,她又被姬和搶了先。

少女閉關自省了多日,清瘦了很多,她穿着素衣,發間簪着一朵粉色的秋海棠,依舊美的如夏日的繁花。

“不惑哥哥,對不起,這是退婚書。”姬和呈上素白色的信箋,誠摯的表達歉意。

“嗯。”

淩不惑站了起來,接過信箋,可并沒有打開來确認。事到如今,确實也沒有必要。

“不惑哥哥,你會不會很恨我,我的一廂情願讓你難堪了。”姬和委屈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直低着頭,豆大的眼淚掉落在修長細嫩的玉指上。

“不會。但是你要記住,這世上,有很多困難可以克服,唯獨感情勉強不了,更沒有捷徑可言。”淩不惑怅然的答道,這句話似安慰似自省的話他已和自己說了無數遍,想來可笑,明明誰都明白的道理,放到自己身上,卻總覺得有能力和運氣去改變。

“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昏了頭......”姬和擡起頭來,一雙靈秀的大眼睛裏盈滿晶瑩的淚珠,甚是楚楚可憐。

淩不惑颔首,沒有說話。

“你能不能原諒我,寬恕我母親和哥哥,都是我自己一意孤行,他們并不知曉。”姬和想要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袖,可下意識微微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她一把跪在淩不惑的面前,哀求道。

“他們若真的一無所知,與巽影也毫無瓜葛,自會還他們公道,這一點我可以和你保證。”淩不惑輕輕托起了她的臂肘,承諾道。

“謝謝。”姬和感激道,見他無話與自己多說,識相的告了别。

可沒走出幾步,卻又折返了回來,她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一下她短暫十四載唯一傾心神馳的男人,而後再次奔出了院外。

淩不惑搖搖頭,嗟歎情緣交錯的無可奈何。

顧予初立在原地,手裏端着的茶已然涼的大半,對于真心的表達,她是極其羨慕予心和姬和的直接和坦然,不像自己别别扭扭,恍恍惚惚,兜兜轉轉之後徒有暗自神傷的份兒。

這一次,她一定要鼓足勇氣,将婉轉心頭無數個日夜的愛慕全都說出來。

于是,她扣緊托盤,笑盈盈的走進他。

“我泡了茶,可惜有些涼了。”顧予初笨拙的将盛有茶水和糕點的托盤直接放在了淩不惑心愛的棋盤???上。

“不打緊。”淩不惑沒有因她的唐突而不悅,但也沒有擡頭,隻是自顧自的斟了一小盞,抿了一口。

這是那件事發生後的一個月來,他同她第一次交談。

顧予初見他在拒絕,心裏有了些許底氣,可興奮和緊張讓她居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時候,淩不惑擡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似乎再沒有從前的熱情和愛意,甚至看不出任何波瀾。

顧予初本稍稍放松的心一下子又被刺痛了,她見過太多這個男人眼睛的光,唯獨這樣的平靜和淡漠她從未見過。

“我能坐下來麽?”她強忍着淚水問道。

“當然。”淩不惑點點頭。

兩人靜坐樹下,相顧無言。

“有什麽話要說麽?”他見她不說話,先行打破了沉默。

“那日...”顧予初剛想開口解釋,卻被他再次打斷。

“他說的對,我與他并沒有什麽不同。”淩不惑微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這正是他的心結所在。他從未要求她能忘記過去,但也總相信自己所有付出能成爲她心中的獨一無二,可現實告訴他,他的确是過于自信了。

“你想要我怎麽做。”

“我并不想要你做什麽,你隻需弄清楚自己的心裏到底有誰。”

顧予初不知該說什麽,她的選擇難道還不夠清楚明白麽?她不懂這個男人到底在糾結什麽!

“如果我就是弄不清楚呢?”她賭氣道。

淩不惑苦笑着,這個女人對自己永遠都是那麽的任性,而對那個人卻是無原則的順從和低頭。

“三年自度之期未過,你仍舊是赫和的十一公主。”

他想了很久,終究還是沒忍住說出這樣可怕的話來,這算作成全麽?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确信,若這句箴言成真,與他而言便是餘生的淩遲。

“明白了。”顧予初氣的渾身不住的顫抖起來,她陡然起身,再單腿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軍中大禮。

“謝靖川王不吝賜教。”

然後,潇灑的轉身快步離開。

可剛跑出幾步,她也停了下來,淩不惑驚詫到立即起身,那眼裏壓抑的波瀾起伏開來。

顧予初攥緊了拳頭立定不動,抑制不住沖動想要立馬殺回頭去打上一架,可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麽做,于是終究還是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淩不惑的視線中。

第二日,當束淵慌張沖進淩不惑的書房的時候,顧予初已經策馬離開了雲京。

“她走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淩不惑輕輕放下手中的狼毫,說道。

“知道你還不去追?”束淵一臉難以置信,雙手撐在他的桌案上,鼓着腮幫子指責道。

“誰給你這麽大膽子?”淩不惑語氣生硬,表情卻是無奈,姐姐是自己的克星倒也罷了,連着弟弟都敢騎到自己的頭上上來,又是什麽道理。

“你反悔了是不是?你不要她了是不是?”束淵根本不把他的反應放在眼裏,隻管問出心裏最急迫想要知道的答案。

“是她不要我。”淩不惑歎了口氣,向自己心裏已經認定的小舅子認了輸。

“有什麽區别?”束淵很是迷惑,接着他得寸進尺的開始數落起了自己的上司,“你會不會哄女人?你學學太子行不行?”

“閉嘴!”淩不惑再也忍不住了,低聲訓斥和威脅道,“你姐姐現在可不在雲京,沒人能有本事救你!”

束淵腦子一瞬間清醒,的确,現在這個處境他這是在找打找罰,于是吃癟的閉了嘴,立在一旁,仿佛做錯了事被罰站的小童,滿臉說不出的委屈。

這時,吾岑從外進來,瞥了眼束淵,心裏有了大概。

他恭恭敬敬的回禀差事:“赫和那邊都打典好了。若尉遲将軍抵達瓊洲,範越傾會親自迎她入主玉泉宮。”

“再撥些銀子給赫和百官作中秋節犒賞,堵上他們的嘴,别沒事給她找不痛快。”淩不惑吩咐道。

束淵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這個看似絕情的男人原來早就提前安排好一切,可是這樣默默的守護,他那個看似淡然實則任性的姐姐能不能看的明白......

吾岑領命退了下去,束淵偷瞄一眼面無表情的淩不惑,低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巡防營還有事沒做完,先退下了。”

說罷,他像腳底抹了油一樣,三兩步就沖到門口,誰料淩不惑一句回來,他又屁颠屁颠的扭頭立回原地。

“拿來!”淩不惑伸出手,命令道。

“什麽啊?”束淵心虛的裝着糊塗,可淩不惑一個挑眉怒對,他隻能從懷裏乖乖掏出一封三折的書信,接着規矩的遞了出來。

淩不惑下巴一揚,示意他現在可以哪涼快哪待着去。束淵撅着嘴,斜着眼,不情不願的出了門。

而後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迫不及待的展開信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簾。

“等我回來,十招之内落了下風,有你好看!”

寥寥十六個字,讓他緊繃的心事終于落了下來。

淩不惑稍稍癱靠在椅背上,單手扶住鼻梁,又忍不住看了好幾遍,而後笑意慢慢在嘴角蕩漾開來。

............

顧予初出了北淩國境,本不想去瓊洲,可藍葉的衣冠冢立在那片土地,這些年征戰,已經很久沒有去看過她了。

于是,她臨時乘船改道,轉去瓊洲,在藍葉的衣冠冢旁邊租了一家絕戶的空置的瓦房,一來二去與他們熟悉了起來。

當她知道兩位老人家唯一的女兒在西戎來犯時戰死沙場,心中震蕩不已。

紅钗女軍天下絕無僅有,問了問姓名,她濕了眼眶。每一位紅钗女軍的姓名都深深刻在他們拼死守護的山河之上,也牢牢印在她的心裏。

巧兒,那個一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的明媚少女,雖紅雪埋骨,但他的雙親卻堅信她們可愛的女兒化爲一朵白雲,一昔潤雨長伴在此。

老兩口過的并不好,雖沒了戰亂,可畢竟年老體衰,兩畝薄田交了田賦,勉強糊口,兩間瓦房,雖不會日曬雨淋,但沒有兒女的身影也是空蕩冰涼。

他們平靜的訴說着自己的生活,顧予初才意識到,雖然赫和歸于和平,戰亂後百姓也許過的并沒有自己想象那般無憂,那些失去孩子的孤寡老人面臨着老無所依的絕境,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能夠流落街頭乞讨度日都已是萬幸。

舊臣尤在,但新朝煥發的生機卻有限,作爲這片土地的名義上的施政者,也許到了應該做點什麽的時候。

于是,她在小住的這一月裏,走訪了附近的村莊和小鎮,實地了解百姓迫切所需,真實所短,那些新政下的不足和缺漏她都一一記了下來。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她幫老人修好水井的輪軸和院子的破損的圍欄,加固了大雨時偶爾漏水房頂,砍劈了夠用一月有餘的柴火,做了幾頓并不是那麽美味的飯菜,買了幾件新衣和棉被,煙熏了好幾隻野味,替不在的戰友盡了一星半點孝心。

最後她告訴老人,她們的女兒在戰場的英勇和無謂,是赫和永遠銘記的巾帼英雄。

老兩口欣慰的笑着,擡頭望着頭頂飄來的一朵白雲,淚流滿面。

顧予初悄悄的留給他們一袋碎銀,才安心告别,向瓊州奔去。

她一進城門,瓊州城裏的繁華熱鬧與偏遠村落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别。她兩天腳程很快,并未休息的好,于是停在城中一家旅店歇腳,并不急着入玉泉宮。

她遊蕩在集市上,找了家生意不錯的面攤,叫了一碗陽春面,一邊吃着一邊聽着周圍幾桌的閑聊。

面吃完了,她又叫了一壺酒,一碟子花生米兒,生生坐了兩個時辰。攤主見她出手闊綽,想培養熟客,閑時主動與她聊上幾句,她才得知瓊州城現如今在那一衆老臣的持政下大家的生活沒有多大變化,但賦稅較之以前,小商販的負擔更重,而那些富甲的商賈的賦稅不增反減。

“客不清楚,我們本是小本生意,官府稅賦加重,若不是吃食味道不錯,有些個長客經常光顧,不然光地頭蛇三天兩天的吃拿卡要,這生意恐怕也早就沒的做了。”

攤主低聲與她吐着苦水,話音剛落,便有三兩個遊手好閑的男人敲了他的攤子。攤主陪着笑應付着,連忙解釋說幾日前交過月貢,可那幾個地痞流一副别廢話不交錢生意别想再做的架勢,更動手自己去翻找裝銀錢的陶罐。

顧予初看不下去,随手教訓了一下他們,帶頭癞頭男子被她壓在長闆凳下不得動彈。

她本想點到爲止,可被他壓在身下束手無策的男人死鴨子嘴硬,讓本來心情尚可的她,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

“老子從前爲十一公主效力,你算哪顆蔥?!沒有老子在戰場上拼命,他們能安生的在這裏做生意?收幾個錢怎麽了?老子背後有人,若不放了老子,要你好看!”

顧予初沒有做聲,啪的一聲擰斷了他的食指,四十來歲的男人,哭的嗷嗷亂叫。

“客,你可是得罪人了!”攤主慌亂的搓着手,六神無主的和顧予初說道。

“你相信十一公主手下能出這樣的無賴飯桶?!”顧予初皺着眉頭,問道。

“相不相信又怎麽樣,日子總要過下去的。”攤主無奈的搖搖頭,“十一公主也不會在意她是不是手底下真有這号人,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是誰也得罪不起。”

顧予初不覺悲從中來,戰火平息之後,她既握的赫和翻雲覆雨的權柄,對藍葉拼命守護的熱土和百姓,雖算不上辜負,卻确實沒有盡心盡力。

于是,她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銀,交給攤主,并提上那個無賴,登了瓊州府的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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