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安子萱半躺在病床上,輕微骨裂的腳微微向上擡起。
她一直半阖着眼睛,醫生同護士在旁時而私語。不過片刻對她的情況有了一個大概的定數。
“安小姐,您的右腳骨裂并不是大事,隻要再修養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醫生悠悠看一眼檢查狀況,随即簡單概述。
安子萱聽完醫生的話之後,略施粉黛的柳眉上挑,睜眼看着面前的醫生,眼中多的是幾分質疑:“我都痛成這樣子了,怎麽還能是小事?”
“安小姐,我想您誤會了。這個骨裂程度不是按照您的疼痛度來判定的,而需要綜合各項的檢查數據。”醫生好聲好氣地解釋,但語氣中已經有了些不滿。
随着他的話音一落,安子萱也沒有能耐再去跟醫生扯皮,把自己的不痛快咽下去,就把醫生打發了。
這件事安子萱并沒有簡單潦草結束的打算,這是她從一開始就尋思好的。隻要但凡是能和霍家挂鈎的事情,她都能借題發揮大做文章。
在病床上獨自靜默一會之後,安子萱忽然就笑了。
她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燙金的名片,按照上面所寫的電話号碼撥打過去。
“你好,正德律師事務所。”
“你好,我是安子萱,想要委托一個案子……好的,具體的我們見面之後詳談,至于地址我等一下發給你。”
安子萱不慌不忙地挂斷電話,低頭盯着仍然在閃爍的手機屏幕,她想接下會有一出好戲,急着上演。
下午三點,醫院内咖啡館。
上午同安子萱通話的正德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正坐在最暗的那個角落,咖啡館的門口,安子萱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近。
正德律師事務所派來的律師是一個三四十歲的職場女性,一身幹練的黑色西服,鼻梁上架着同色系的粗框眼睛,手邊則是一台電腦以及一些提前準備的資料。
這個女人安子萱之前有所耳聞,是正德律師事務所裏數一數二的王牌,如此尋思着,笑意就漫上嘴角:“王律師,我是這次的委托人安子萱。”
“安小姐你好。”王律師有禮貌地同安子萱握手,“如果方便,請把這次事件的主要經過同我說明。”
安子萱沒有猶豫,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從旁觀者的立場看來她是行兇的那一方,但在真正開口之後卻拿出弱者的姿态,小心翼翼委屈求全。
王律師對她的表現沒有發表任何言論,聽完之後僅是微微鎖眉,随即又進行承諾:“如果事情同安小姐您講得完全相同,這故意傷人的罪名那位先生一定是會坐實的,但要是有虛構的成分在其中,我就不能保證。”
她先把醜話說在前面,以防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安子萱則是不以爲然:“這真實的情況我當然會全盤托出,王律師隻要先幫我處理法院那邊的事情就好。”
“等法院的消息就好。我有事先走一步,還有問題電話聯系。”王律師将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随即離開。
安子萱看向王律師離開是背影,笑意逐漸模糊在黑暗中。
正德律師事務所确實雷厲風行,王律師的效率更是高出尋常人。安子萱昨天剛剛委托的事情,今天已經在新聞上面開始嶄露頭角,法院的傳票也已經到手。
捏着那薄薄的一張紙的邊角,安子萱無疑是地摩挲幾下。平滑略沙的質感,更讓她心裏舒坦。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霍氏集團二少爺霍少霆今日進出法院,據相關知情人士報道,霍二少在前幾日将一民女子打成重傷,導緻右腳骨裂幾位嚴重,有關後續請繼續關注coco新聞。”
新聞播報員的聲音輕柔婉轉,安子萱半眯眼看着電視屏幕,上面是一張模糊的男人的背影。
氣場和穿着之類的都是上當,隻要是見過過霍少霆的人,不難直接認出。
“舒服。”盯着那看似蕭條的背影,安子萱笑着輕呼一聲,旋即關掉電視。
霍少霆給她整成了這個樣子,霍以南看見之後很快就會松口了吧。
她心裏兀自揣測,笑意漸深。
霍少霆的事情的熱度一直久居不下,所有人都是極默契地将這件事情一點點地炒上去,以至于現在是高居不下。
這些小破事情宋錦瑤同樣有所耳聞,她心裏當确信霍少霆他有能力将這件事擺平,但無端端還有點惶恐。
心裏跟被塞住似的,連個覺都睡不安穩。
深夜,十二點過五分。
宋錦瑤躺在床上已經睜了一個多小時的眼睛,她絲毫感受不到自己的半分倦意,甚至更加有精神。
她有些無奈地打開手機,屏幕發出的明亮的光将她的臉襯得慘敗。
法院傳單一事的戰火已不僅限于各大新聞版面,微博等交流軟劍已經收到了極大的波及。
#霍二公子毆打少女緻重傷#這一話題已經在熱搜榜上霸榜很久,一群網民在話題之下進行任意的揣測。
而這件事情的導火線卻單是一張照片。
安子萱的驗傷證明。
她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那麽一份證明,個人信息與照片同她是别無二緻,但上面描述的病情卻是過于嚴重。
明知道這是假的,宋錦瑤卻沒那個本事去拆穿。網上那麽上百萬雙眼睛盯着這件事情,一點風吹草動就得引起極大的反響。
這算盤被安子萱打得确實精妙。
宋錦瑤暗自咬牙,怒氣一浪高過一浪,接近于無法收斂的地步。
這樣子的證明放上去,風聲當然是一邊倒的局面,就算自己相信這是假的,要給霍少霆洗白,那能有多少人信服?
“安子萱其他沒變,手段和心計卻更陰了點。”宋錦瑤在心中不平,卻終歸沒有尋出一個可行的辦法。
事情經過多天的發酵已經趨于平淡,很快就有新的绯聞占據熱搜榜榜首。
猝防不及的發展讓宋錦瑤心裏略微平靜些,她試圖在網上尋找各類有相關經驗律師,但給出的回複皆不盡人意。
“宋小姐,這種狀況如果需要反轉或者是勝利具有很大的難度。第一是證據方面好不足夠,其次這件事情目前爲止也不夠清晰明朗,包括受害者的态度和那張證明,他們的要求是什麽到現在都很難說。”
宋錦瑤咨詢的是一個業内有些名氣的律師,在這方面的經驗以及接觸過的案例足夠多,能提出很多獨到的間解,雖然都不是有利的方面。
律師簡短的話宋錦瑤反複閱讀過幾遍,這些确實是死穴,暫時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調解,除非是橫空出現一個決定性的證據,但這顯然沒可能。
冷靜片刻,宋錦瑤在手機上敲打:“這些方面我都知道。隻是按照現在的狀況來看,保守估計我們扭轉局面的可能性是多少?”
律師那邊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刻鍾後,才是有些艱難地發出幾個字:“可能性爲零。”
心裏僅存的一點僥幸全都消失不見,宋錦瑤面色沉寂,能遞出水來。
她直接将聊天頁面關閉,沒有再問任何話。
沒有證據就一定是寸步難行嗎?
同時,霍以南也是焦頭爛額。
安子萱的忽然住院讓他的心也跟着吊起來,就怕那個女人忽然作妖,捅出一籮筐的問題。
然他料想的事情還沒發生,萌萌就先開始發燒,整張小臉酡紅,一看就是迷迷糊糊。
霍以南很少遇到這樣子的情況,對小孩子忽然生病同樣束手無策,隻能着急忙慌地将宋錦瑤找來,萌萌的病才得到控制。
萌萌已經倒在床上沉沉睡去,霍以南起身進房爲她掖上被角,再輕手輕腳地出來。
宋錦瑤正坐在沙發上,聽見拖鞋的聲音後,淡然問過一句:“已經沒事了吧。”
“沒事,麻煩你跑一趟。”霍以南客氣回應,語氣溫溫和和。
他和宋錦瑤沒有什麽共同話題,以極度詭異的氣氛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宋錦瑤率先起身:“有事情再電話聯系我,先走一步。”
“等等。”霍以南下意識出言阻攔,“少霆他那邊處理得怎麽樣,問題有好轉嗎?”
“嗯?”宋錦瑤停住自己往外走的腳步,轉頭之後笑意不溫不火,“安子萱那邊沒有松口,但也沒有直接給定罪,具體怎麽樣最好還要兩方進行協商,如果直接和她正面剛上,我們的下場都不會好過。”
宋錦瑤的話是毫無保留的,霍以南聽完之後臉色幾次三番變得僵硬,也不知道是想起什麽事情,并不見得有任何好轉。
兩人對峙一段時間後,霍以南才又保持自己以往的風度,他的語氣有些帶沙:“有什麽需要都可以來找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大忙,但一些尋常的小事,我還能夠插手。”
“那好。等有需要的時候我也不就藏着掖着了。”宋錦瑤回答,客套幾句之後,背上自己的包離開。
霍以南一直都是剛剛的姿态,他站在原地躊躇得不知道該如何走動,水晶吊燈的暖光灑在他的臉上,柔和中摻和着一抹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