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七月,陰雨連綿。
接連數天淅瀝的小雨,灌透了城市裏每一寸土地,在煙雨籠罩下,市第二人民醫院,愈發顯得清寂。
六樓重症監護室内,許少薇怔怔的坐在父親的病床前,不分晝夜的守着,他患了肺癌,已是晚期,醫生說,沒幾天的時間了。
病房裏到處都彌漫着蒼白的沉沉死氣,氧氣罩下,父親的臉又痛苦的扭曲起來,伴随着劇烈的咳嗽聲,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她急忙摁響了電鈴,片刻後,醫生和護士匆忙而來。
又是一場漫無希望的搶救。
許少薇呆呆地站在門口,眼看着病房内亂成一團糟,兩行熱淚順着臉頰,不自覺的倏然而落。
病情總算暫時控制住了,醫護人員們也都抹着汗離開了病房,許少薇躬着腰,謝過醫護人員之後,又重新坐回了父親跟前。
主治醫師看她的目光複雜且無奈,誰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與死神之間終會失敗的鬥争。
不多時,又走進來一個女人。
那女人三十歲上下,中等偏高的個子,着了一件寬大的淡米色孕婦連衣裙,瞅着肚子應有七八個月了,但皮膚白皙,氣色紅潤,細長明亮的眼睛裏神采奕奕,像暗夜中耀眼的星星。
許少薇擡起頭看了看她,無精打采的招呼着“嫂子,你來了!”
來的是她哥許少卿的妻子,葉美嬌。
葉美嬌走到病床前,她月分大了,身子笨重,扶着腰慢慢地挨着許少薇坐下,先是看了看病床上的公公,然後再扭頭看向她。
“薇薇,爸怎麽樣了?“
“還能怎樣?剛剛又急救了一次”
許少薇望着父親,眼中是濃濃的沉痛與不舍。
葉美嬌自然明白她沒說出來的意思,病床上的公公,臉色蠟黃,已經瘦脫了相,被單下的胸口幾乎一絲起伏都沒有,若非一旁的監控儀還顯示着心跳波動,根本看不出一絲生氣。
想來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
“對了,叔叔一家子這幾天怎麽樣?沒折騰吧?”許少薇問。
葉美嬌一聽許少薇提起她叔叔許如潮,便氣不打一處來。
“他能安穩麽?今天又帶着他那家子人在公司鬧事,說你哥無能,不會經營,要你哥讓出總經理的位置,讓有能力的人做,他嘴裏有能力的,還不就是他那個敗家兒子!”葉美嬌不屑地說。
許少薇的爺爺去世時留下了一家外貿公司,由兩個兒子各繼承了50的股權。
之所以分得如此均衡,是因爲他希望兩個兒子能夠齊心協力,互幫互助,把公司發揚光大。
願望是美好的,可事實上,公司一直是父親許如海一人嘔心瀝血地支撐着,而許如潮空挂着個副總的名,卻啥事都不管。
其家人也在公司挂着職務拿着工資,整日無所事事,平日裏看不到人,年底分紅時,來得比誰都積極。
如今公司的業績一年強過一年,在同行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叔叔眼紅觊觎,也不是一兩天了!
自父親生病後,叔叔許如潮趁機掌握了公司的财政大權,如果不是哥哥這個總經理還硬頂着,公司的經營權怕早就易了主。
許少薇聽嫂子說完,深感無助,父親性命垂危,叔叔竟在這個時候對他們咄咄相逼,她滿腔的怒火,隻能化作悲憤的淚水,默默橫流……
葉美嬌從皮包裏取了兩張面巾紙,幫她揾拭着淚水“薇薇,别哭了,爸爸雖然昏迷了,可心裏跟明鏡似的,聽見了又要着急!你哥哥都鬥不過叔叔,我們又能幫什麽忙呢!聽天由命吧,大不了把位子讓給他,我們躲着他遠遠的!”
許少薇一聽到這話,急了。
“嫂子,你這是什麽話!總經理之位丢了,等于公司就丢了,爸爸一輩子的心血,誰都别想搶走!”
葉美嬌看她說的那麽激動,也就沒有駁她。
可許少薇話說得容易,如今公司的一切已經都由不得他們作主了,丢了經營權是遲早的事。
她思前想後,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終還是決定說出來。
“薇薇,其實我來之前,你大哥已經想到能保住咱家,保住總經理位置的方法。”
許少薇先是一愣,而後又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叔叔現在就差二十四小時把他們一家人軟禁了,哥哥又孤立無援,能想到什麽良策?
她挑着好看的鳳眼,上下打量着葉美嬌,充滿了質疑的問道“什麽辦法?”
葉美嬌閃爍不定的目光四下裏望着,吞吞吐吐,姗姗道來。
“你大哥一個朋友和燕秋鴻先生是舊相識,聽說燕家七公子一直沒有婚配,燕先生十分的着急說誰要是能幫他促成一樁婚事,提什麽條件都是能接受的,包括”
許少薇聽到這裏,早都明白了,這分明就是要她嫁給那個燕七公子。
她無聲的冷笑着,看着面前一向待自己如親妹妹般的嫂子問道“包括什麽?包括對付叔叔,包括把叔叔手上的股份買下來拱手送給哥哥,對嗎?”
她早就聽說過燕秋鴻的大名,商業圈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燕氏财團是橫跨亞歐大陸的國際大集團,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樣顯赫的家世,自是萬千女人夢寐以求的豪門,又怎會連個老婆都讨不到?
原因很簡單,據說燕家七少是個肺痨鬼,而且是個不能人道的廢人,二十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
這些也就算了,還聽人說他長的奇醜無比,上墳都不敢去,怕辱沒了先人
許少薇一直以來就有很高的審美,她對不美的事物從來都不感興趣,再說了,她才二十四歲,大好年華,怎麽能跟個廢人耗一輩子!
她斷然拒絕“嫂子,這件事,我不答應!聽說那燕家七公子卧病好多年了,我去給人家當免費的保姆嗎?”
葉美嬌就知道她會拒絕,許少薇是個敢作敢當,敢愛敢恨的女孩,比男孩子還頗有些決絕。
她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人生規劃,此時如果勸不動她,等父親一死,就都晚了!
“薇薇,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待,我也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可是如果你不同意,你哥哥很快就做不了總經理了,現在全公司上下都對叔叔唯命是從!對,還有爸爸的醫藥費,維持不了兩天了!财務總監是叔叔的人,兩個人暗通款曲,不再往醫院送錢了……”
似晴天霹靂,許少薇腦子裏轟隆一聲巨響。
原來這些事連嫂子都知道,就瞞着她一個人了。
她不甘心的說着“嫂子,醫藥費沒了你爲什麽不早說?我現在就找朋友去借!一定可以借到的!”
她拿起雨傘,轉身就走。
美嬌突然一把拉住了她,低聲說道“薇薇,你借的了一時,借不了一世,爸爸不在乎這點醫藥費,他在乎的是你,是你哥,是這個家以後的路!”
許少薇停住了腳步,瞬間頓悟了。
她強忍着淚水,不讓那一滴晶瑩滑落,緩了一口氣,壓着嗓子說道“嫂子,你們準備怎麽做?是像電視裏那樣把我洗剝幹淨了給人家送過去,還是立馬準備婚禮,今天就把我嫁了?”
葉美嬌看她答應了,懸的老高的心可算是落到了肚子裏。
“倒沒你說的那麽誇張,人家畢竟是大戶人家,說是要跟你先見見面,沒有意見了再結婚!”
許少薇暗道,靠!搞什麽名堂!
好不容易才說服了自己,他一個廢人怎麽那麽多事兒!真以爲是皇帝選妃呀?怪不得娶不上老婆?
葉美嬌站在她身後,拍了拍她削瘦的肩膀,“薇薇,機會隻有一次,你一定要想辦法攏住他,咱們的生死存亡都在你身上了!”
許少薇聽完,叫苦不疊,這哪裏是相親,分明就是讓人家相自己,她完全沒有主動權。
她回過頭,對葉美嬌投去了一個苦瓜臉“放心吧嫂子!隻要對方點頭,就算他是個傻子我都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