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章在這個時候轉過身去，而後如同山峰一樣挺拔的身軀，轟然跪下。

他的目光深沉，越過波光粼粼的怒江江面，看向了遠處的南天門。

此時那裏屬于他們的那面殘破軍旗，已經被日軍砍倒。而日軍的膏藥旗，則在風中飄揚了起來。

在那面旗幟的下方的，有無數被他們遺棄在那裏的戰友屍體。

從昨天開始，一直戰鬥到今天上午。那些和他們并肩作戰的弟兄們，有數百人都犧牲在了南天門的山頂上。

他們有的是被炮彈給炸死了，有的是被日軍的子彈打穿了心髒，也有很多是在和日軍進行白刃戰的時候，被刺刀穿破了咽喉·····

但是不管是怎樣，他們都是以一個戰士的姿态，陣亡在那裏。他們都是爲了保護背後那片甯靜祥和的土地，以及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而戰死在這裏。

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如此的英勇和無畏。哪怕現在他們都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這些戰士們的鮮血，已經流淌幹淨了，甚至是他們的頭顱，也被食腐的動物啃食。但是他們的英靈，卻永遠地留存在那片土地上。

他們會平靜地生活在高高的山崗上，深沉的目光越過江面，看向對岸漸漸升起的炊煙，和炊煙下充滿着生氣的村莊。

龍文章跪下來，是跪給那些英靈們，跪給那些無法被他帶回來的戰士們。

他知道，他食言了。

龍文章曾經對他們大喊着——我帶你們回家！

可是現在算來，當初在機場上彙聚的數百人，再加上後來和他并肩作戰的數百人，小一千人，到最後竟然隻有一百多人活着返回了對岸。

他憤怒，他懊惱，他也羞愧！

于是龍文章跪在那裏，眼眶裏面淚光閃爍，如同面前流淌的滔滔江水。

“砰！！”

衆人聽到了一聲悶響，那是龍文章的腦袋，在撞擊着地面。

他在給死在江對岸的弟兄們叩頭，一下，兩下，三下····

江洋他們，便在後面看着龍文章，在那裏給對岸的英靈叩頭。

日軍的子彈，落在他的身邊。但是十分神奇的是，這些子彈，竟然沒有一顆，落在他的身上。

在那一刻，江洋突然相信，江對岸的那些死去的英靈們，在這一刻都庇佑着龍文章。讓他的軀體能夠免遭日軍子彈的侵襲。

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對岸的日軍，甚至以爲他已經死了，隻是身體僵直地保持着下跪的動作而已。

最後對岸的日軍，似乎也都理解了龍文章這個動作的含義。他們不再射擊了，因爲他們雖然任意屠戮生者，卻又敬畏着死者。

幾個人走過去，将龍文章從地上扶起來，然後向禅達的方向走去。

龍文章掙脫開衆人，然後向前快走兩步，等到了一處緩坡上。

從那裏望過去，便是那座中國西南邊陲的小城——禅達。

如果不是因爲戰争，這裏的每一個人，可能都不會來到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全然陌生的小城。但是因爲戰争，他們便從這裏出發，最終又回到了這裏。

以至于再次來到這個收容潰兵的小城，竟然讓他們有幾分重回故土的親切之感。

龍文章站在那一處緩坡上，然後緩緩地轉過頭去。

在他滿是炮灰的臉頰上，留下來了太多指向戰争的蛛絲馬迹。他的面容滄桑而黝黑，在溫吞吞的陽光照耀之下，泛着一些油光。

“走啊！我帶你們回家啊！”

他說着，便轉過頭去。

江洋看到了龍文章滿是血絲的眼眶之中，有淚水閃爍。卻沒有看到那淚水掉落下來。

他們都機械性地跟了上去，帶着一身的疲憊和麻木。背後的南天門，他們奮戰的地方，在這一刻仿佛在和他們揮手作别。

這裏的人隻有江洋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再次登上南天門，并且在那裏和日軍進行一場更加艱苦卓絕的戰鬥。

這是一定注定的結局，就像是一個人的生和死，無法逃避和擺脫，隻能去面對。

他們行走了數公裏，這才終于來到了禅達城外。

這些人拄着槍，如同是一個個逃荒的難民，因爲饑餓和長途跋涉，而如同是一個個佝偻的老人一般。

而禅達城外，舞龍舞獅的表演，已經開始了。有人敲鑼打鼓，對着他們大聲地呼喊着。而更多的百姓們，則是從城中湧出來，向他們沖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孟煩了和不辣等人，受本能的驅使，都是下意識地往後跑。

因爲之前他們在禅達城中風評極差，如同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在這些百姓們的眼中，他們便是穿着一身破爛軍裝的土匪。

但是這一次，百姓們卻不是要過來聲讨他們，而是要來迎接英雄的歸來。

這些百姓們将衆人團團圍住，而後将一個個竹籃子，舉起來呈遞到了他們的面前。

孟煩了和要麻不辣他們一看，發現那竹籃子裏面，裝的不是要用來砸他們的臭雞蛋和爛菜葉子，而是新鮮的瓜果蔬菜，甚至是美酒佳釀。

看到了這些，這些餓極了的士兵們，都想要大快朵頤，狼吞虎咽，将這些美酒佳釀，鍾鳴鼎食都用來裹腹。

可是這些百姓們口中大喊的“英雄”

卻讓這些人都懂了什麽叫做禮義廉恥，他們都受到了暗示。

百姓們把他們喊作是英雄，而他們便開始以英雄的标準來要求自己。而英雄是不能狼吞虎咽，不能在這麽多人面前迫不及待大快朵頤。

所以他們都吞咽着口水，卻沒有一個人去拿籃子裏面的食物。

康丫的賊手想要去摸，也被要麻一巴掌敲了下來。

禅達的鄉紳代表，一邊大喊着英雄，一邊排開衆人，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在他的身後，兩個身穿短袖的壯漢，各自抱着一缸酒。

鄉紳看向龍文章和江洋等人，眼神裏面滿是欽佩和感激。這種欽佩和感激并非刻意僞裝出來，因爲如果沒有他們守住了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