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進去,我再走。”林蘇柏打開後座車門,朝段南城道,“到了,下車。”
安安靜靜。
車裏的那個人,繼續兩耳不聞身外事,巋然不動。
“……”林蘇柏扶額,又再變着聲調叫了幾聲,“南城,南城哥哥,小南南……”
夏潇:“……”
剛剛在地下車庫明明還很聽話啊。
林蘇柏就差上手了,段南城依舊方方正正坐在車裏,半分都不想搭理林蘇柏。
喝了酒的段南城反常至此,她今日真的大開眼界,歎爲觀止。
林蘇柏遞過來求救的眼神,但他身爲段南城親近的經紀人都不管事,夏潇一個陌生人能做什麽?
夏潇隻能動動嘴皮子,幫忙從旁勸着:“段先生,到家了,下車吧。”
窸窸窣窣,車裏的那尊雕像居然開始動了。
段南城的眼睑似兩扇半阖的簾子,雙眼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幽井,夜裏看下去什麽也看不見,是一片模糊的黑。但他的身形依舊挺直,他從車裏出來,然後站在車旁,機器人一樣,一個指令完成,他在等着下一步指令。
林蘇柏無語望蒼天,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喝了酒的段南城!每次基本都要用扛的才能把他弄回去。
可這一次不一樣,他聽夏潇的話,他居然聽夏潇的話?
興許是偶然罷?
林蘇柏又試着說一句:“走吧,我帶你進去。”
又是安安靜靜。
于是夏潇又收到了林蘇柏遞過來的求救信号,幫着再勸:“來,走吧。”
一步,兩步,他居然動起來了。
夏潇一回頭就看見林蘇柏正看着她,吓了一跳:“蘇柏哥,怎麽了,你怎麽像見了鬼一樣?”
可不是見了鬼了嘛!
林蘇柏幹笑着:“沒事,你快把他帶進去。”
段南城如同魔怔了,夏潇的每一個指令他都毫不猶豫地執行。夏潇跟着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湘西趕屍人。
他此刻比剛開始醉得更深了,已經不作思考,也不發一言。
林蘇柏跟在最後面,默默拿出了手機,打開了攝像頭。
最後夏潇和林蘇柏合力,将他安置在了床上。夏潇站在一旁看林蘇柏爲段南城拉過被子蓋上,嚴絲合縫地,好似在蓋上一片棺材蓋。
任務完成,兩人均舒了一口氣。
夏潇想起來林蘇柏剛剛說龐楚那邊出了事,于是貼心地提議:“蘇柏哥,你先走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林蘇柏掐着腰,眨了眨眼睛,反而關心起夏潇來:“這裏偏遠,不好打車。”
“沒事,我——”
“要不這樣,明早我再來接你。”
嗯?什麽鬼?
林蘇柏面露難色,循循善誘:“我怕他喝了酒會做什麽傻事,但這會我又抽不開身照顧他。祝小姐,我知道你明早有發布會,這樣子也是過分了,我也沒辦法,我答應你明天我一定準時把你送到會場。”
“今晚,你幫我看着他可以嗎?”
林蘇柏的語氣就好像在說,請你體諒體諒一位老母親。
夏潇其實想回他:你可以打電話讓别人來照顧,比如蕭政霖。但蕭政霖看起來尚需别人照顧,讓他照顧段南城,就像三歲的小朋友照顧兩歲的小朋友,稍不注意什麽不能吃的東西都能塞嘴裏,場面一團亂麻。
她又想:他變成這樣,自己就是始作俑者,的确有責任照顧他。
誰叫她做錯了事,隻能認。
思及此,夏潇沉下氣,咬着牙,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好吧,我明早九點前要到會展中心。”
林蘇柏心花怒放,誇獎道:“仗義!你放心,一定把你準時送到!”
然後林蘇柏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哪裏有半分不放心段南城的樣子。
一個醉倒的段南城躺在床上,白皙的面上飄着兩朵淡淡的紅暈,睫毛又茸又長,任誰也猜不出,眼簾後蓋住的,是一雙清冷的眼睛。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都是夏潇第一次來到一個異性的家裏。
他的家很大,陳設簡潔,絲毫都沒有煙火氣,和他自身關系氣質倒是很配。
但看見那張紅木餐桌,桌旁規規矩矩隻放了兩張木椅子,夏潇忍不住想象,段南城一個人坐在桌子旁,穿着灰色寬大毛衣的他靜靜地吃着一碗泡面,衣服的背面被稍稍繃緊,顯出肩胛與肩峰的形狀。
大而空落落的房子,隻放他一個人,總有幾分他準備孤獨終老的錯覺。
夏潇搖了搖頭,趕緊打消這個想法。
想什麽呢,段南城,在一衆迷妹心中如神一般存在的段南城,怎麽可能獨身一人?
夏潇不敢亂逛亂走,進衛生間洗了手,拍了拍臉就要回到客廳。
擡頭随意一瞥,就看見架上放了幾塊香皂。這個香皂的牌子,夏潇想忘也忘不了,因爲這是她,是夏潇出道的第一支廣告,第一筆代言。
夏潇拿起一塊放在手裏,發現包裝和從前的大同小異,隻是上面印的照片換了人。如今這香皂的代言人是龐楚。
夏潇啧的一聲,龐楚和段南城倆人早就認識,段南城前腳剛開了娛樂公司,後腳龐楚就跳槽,怎麽看都是龐楚在追随段南城。而段南城家裏存着龐楚代言的香皂,這倆人的關系,怎麽想都帶着些粉粉的氣息。
看看,剛剛她還在思考的問題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餐桌旁那兩張椅子,段南城坐一張,旁邊那張,或許龐楚可與他并肩而坐。
正想着,房間裏的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夏潇的思緒。
夏潇這才反應過來段南城的手機仍被她揣在兜裏。
擦幹淨自己的手,夏潇拿出手機。
啊果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龐楚打電話來找段南城了。
夏潇又回到段南城的卧室門口,往裏看了一眼,手機的主人依舊正面朝上,好似棺材裏躺着的被封印的吸血鬼。
“龐小姐,你的段總這樣子是接不了你的手機了。”夏潇心想,然後便将手機調成靜音,蹑手蹑腳地再次走進段南城的房間,将手機放在他床頭櫃上,再順勢幫忙充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