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版本不同


第889章 版本不同

楊繪,章越,章惇,曾布,鄧绾等人一并至中書與韓绛,呂惠卿禀潤筆費之事。

一般翰林學士見宰相,必穿着尊重,必須手捧笏闆脫鞋禀事。

章越上次來政事堂,也是免去了脫鞋持笏之禮,因爲他是端明殿學士。至于楊繪是翰林學士承旨,章越免了他沒有不免的道理。

但章惇亦如此,手上也不拿着笏闆,穿着鞋便入了政事堂。

章越知章惇拿捏得非常有分寸,韓绛是個厚道人不會訓斥,呂惠卿則欠了章惇一個大人情,更不會如何。

章惇自是倨傲慣了,楊繪與他互不對眼,章越對他則敬而遠之。

至于曾布和鄧绾穿戴得規規矩矩。

數人見了韓绛,呂惠卿,便說起潤筆之事。

韓绛也是任過翰林的人,深知潤筆費在翰院的陋習。

章惇陳意是取消潤筆錢的陋規,楊繪則說了其他學士們的想法。韓绛決定上奏天子将潤筆錢悉數作爲公使錢。

此事楊繪不太滿意,他其實想将分作三份,一份歸官員,一份歸院吏,一份歸公使錢。

不過韓绛安排了,也隻好如此。

接着楊繪當着韓绛,呂惠卿二人的面便批評起了手實法。

在楊繪眼底免役法已是夠奇葩了,沒料到手實法竟更進一步。

其實楊繪這般高官不用說,在民間大多數官員,甚至老百姓眼底都是對手實法進行妖魔化了。

但章越身在局中仔細聽來,卻覺得這手實化不能怪呂惠卿太多,不過大家對呂惠卿不信任有什麽辦法。

一般前相公罷相後,新相公執政時期。

因爲前相公在位積怨甚多,打壓異己勢力太狠,所以到了新相公登位了,衆官員都翹首以盼,希望他能刷新政治。

但過了一段時間,就轉而失望,甚至很多人都念起前相公的好來。

從韓琦謝政,再到王安石拜參政時,從嘉祐四友到百官哪個不是對他懷有期待。

而王安石罷相後,百官對接替他進行變法呂惠卿本就沒有多少好感,屬于人望一直不高那等,如今王安石罷相近半年了,特别是呂惠卿提出争議頗多的手實法後,更遭到百官抨擊。

說到這手實法。

熙甯三四年已是重造五等簿,是由司農寺的鄧绾和曾布主持。

按照每到閏年一造五等簿的原則,如便要再造五等簿。

所以說呂惠卿在今年再造五等簿的基礎上,提出了首實法,目的是從過去官員和戶主說多少報多少戶等,改爲确實查證,告密懸賞。

其中最遭人诟病的,就是鼓勵舉報,任何舉報的人可以獲得隐匿者三分之一的财産。這與漢武帝的告缗法如出一轍,當時告缗法是允許告發者得到對方二分之一的家産。

此法由呂惠卿之弟呂和卿提出。

楊繪道:“以往司農寺造簿是先定免役錢錢數,之後縣裏再至地方造簿,爲了造簿,故而不少地方官吏升戶等以适造簿。”

呂惠卿則道:“我已在禦前解釋多次并無迹,下面的州縣禀上來并無超升戶等,甚至多有隐匿上等戶而列入下戶之舉。”

楊繪因此事與呂惠卿吵過不少次,呂惠卿怒了說這是根本沒有的事,你不要一直揪着這事不放。

楊繪道:“鄧中丞親口與我承認,怎會子虛烏有?”

呂惠卿怒瞪鄧绾。

鄧绾解釋道:“先量以州縣戶數再定役錢,不過是莫約之數,至于估與估不準則在于州縣官員,至于州縣所報是否詳實,并非是司農寺所定。”

三司對地方的狀況是捉瞎的,先是估計一個數字,讓下面官員去報,然後幾個官員各自報一個數,最後取一個平均數。

鄧绾費了老大勁解釋清楚實情是這般。

呂惠卿道:“所謂首實也是讓民戶先自報,以此厘定明年的免役錢數。說到底還是之前的五等丁産簿多有隐匿,書手與戶長相互勾結,以至于隐瞞無實,檢用無據。”

“故而這才造簿清查!”

楊繪則道:“戶等之事模糊知之便可,何必如尺椽寸土,雞豚家畜均預陳報?又何來不實者可許賞告?”

呂惠卿的手實法最大的争議,從原先民戶自報,官府确認,到了民戶自報到賞告追查。

還有一個就是查得太細,弄的百姓人心惶惶。一隻雞一隻鴨都不放過,都要仔細彙報。。

章越心想,這手實法最大的問題,就是應然和實然的差距,說白了就是主觀到客觀,理想到現實的問題。

以宋朝之落後的官僚體系和統計方式,能承載這手實法嗎?

不過呂惠卿則是鐵了心要推行此法,

楊繪道:“此法真乃商鞅之術,一旦手實法流世,則百姓之間,甚至親屬之間,則相互告密。”

“昔商鞅有言,用善則民親其親,用奸則民親其制。合而複之者,善也,别而規之者,奸也。章善則過匿,任奸則罪誅。”

楊繪批評這手實法最大的問題,會導緻親屬之間相互告密,這會破壞儒家傳統的親親相隐的制度。

但話說回來,呂惠卿也知道執行層面的下層官吏靠不住,所以就靠百姓之間的告密。

可鼓勵百姓告密,又會使社會風俗敗壞,人人自危。正如商鞅就鼓勵告密揭發,朝廷使用奸民而不是善民。

楊繪與呂惠卿争了數句後不合而去。

衆人覺得沒意思亦陸續離開,章越到府後得知韓绛心腹讓他退衙後過府一趟。

章越即登門見了韓绛。

韓绛的家宅是韓億賞賜坐下的,他與兄弟韓缜皆住在宅中。

韓绛帶着章越到了他的書房,但見書房裏遍布古董名器。

似韓绛,歐陽修,吳充都是古玩界的骨灰級愛好者,所以家中珍藏無數。

韓绛自述自己珍藏是從韓億開始便積累家藏,但見他的書桌放着一座水晶雕琢而成的筆架,渾似冰山,一看便是價值連城之物。

除此之外還有多少器物,令章越目不暇接。

這令章越想到那句話爲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飯,比起韓绛自己的生活實是太粗糙了。

韓绛拿起一個青瓷,遞給章越道:“度之見此瓷如何?”

章越笑道:“似唐瓷。”

韓绛點點頭道:“不錯,乃我在大名府時一老農贈我,他說本相乃賢臣良相,故而以傳家珍寶獻之,不過我尋方家看過乃是赝品。”

“老農不信,在我府門前大哭,說乃其祖家傳,找了人驗看過,絕不至于有假。”

“我心底存疑,又命他人看過皆言乃仿品,但我看老農說得真切,絕不似作僞,最後還是将物買下藏之室中。”

章越道:“相公此言頗爲深意啊!”

韓绛感慨道:“百口莫辯,真僞難知,我身爲宰相,又何嘗不似老農,被他人蒙在鼓裏。”

章越不敢接話,官場上一級騙一級都是常事,就是睜着眼說瞎話。

韓绛對章越道:“子瞻的書信你可看到了?”

章越道:“看到了。”

蘇轼已從杭州通判遷至密州知州,本官也遷至太常博士,蘇轼到密州後面臨第一個問題就是蝗災,然後朝廷又下達手實法的诏令。

蘇轼便上疏韓绛,章越二人抨擊要廢除手實法(注1)。

韓绛道:“密州蝗災嚴重至極,但當地官吏卻謊報稱蝗蟲所來,并不爲害,甚至是爲民除草,故災害不重,從上到下都是欺瞞。若非子瞻所言,我至今尚蒙在鼓裏,還道蝗蟲到了京東便不食莊稼了。”

章越聞言差一點笑出了聲,但見韓绛動了真怒,隻好憋在肚子裏。

蘇轼也是敢言,除了蝗蟲災害,還毫不客氣地批評好兄弟章惇。章惇剛提議在河北,京東實行榷鹽法。

章惇判軍器監從民間征收牛皮,也是采用了與首實法一并的告賞之策,蘇轼也認爲這是敗壞風氣之舉。

但蘇轼批評最重的還是手實法之弊。

章越道:“其實手實法是爲免役法之後續,呂參政的本意是落實免役法,嚴按戶等來派役,杜絕那些一二等戶冒充四五等戶逃脫勞役和稅賦之法。”

“不過此法一望便不可行?”

“如何不可行?”

章越道:“不說告密之策有無不妥,最要緊是擾民過甚,官吏下鄉查證查實,期間統造簿策再報到上縣上,縣裏再報到司農寺,司農寺再詳定細節,再下派役……”

“而且這查實有無賞告,其權不也是操之在官吏之手。”

章越心想按照呂惠卿這種搞法,一個是統計數據太過浩瀚。

還有一個就是官吏手中的權利太大,在一個沒有好監督之地下,基層官吏的素質如何保障?

所以一千年來才有皇權不下鄉這句話。

這手實法注定因反對聲太大而無疾而終。

韓绛問道:“那當如何修補?依蘇子瞻所言五等古法可行否?”

章越道:“蘇子瞻的五等古法确是甚好,但在下以爲根本還是在免役法,當恢複相公舊願。”

韓绛道:“你是說如你我所定之免役法?”

章越道:“不錯,将免役法改回去。”

從韓绛,章越提出免役法後,到王安石,呂惠卿所執行的免役法是兩個版本。

兩邊分歧在于要不要收下戶免役錢和免役寬剩錢。

如今韓绛爲相,章越建議将免役法改回他們的版本。

Ps1:《上韓丞相論災害手實書》或《上章端明論災害手實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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