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起複二蘇
密州。
州衙内,蘇轼妻二十七娘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菜園子,而侍女王朝雲則在旁服侍二十七娘。
蘇轼則在太守書房中潤色前幾日作得一首江城子的詞。
蘇轼對詞句念至。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爲報傾城随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鬓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蘇轼念至此暢笑不已,笑聲傳至菜園子外。
二十七娘搖頭道:“不知官人肚裏都是何物?又在發笑。”
一婢女笑道:“夫人,老爺肚裏都是文章。”
二十七娘笑着點了點頭,另一個婢女道:“我看啊,老爺肚裏都是機械。”
而王朝雲則抿嘴笑道:“我看老爺肚裏都是一肚子不合時宜。”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笑了,連二十七娘也是莞爾,正巧這時蘇轼步出見衆人發笑問道:“這是何故?”
二十七娘将方才王朝雲的話說了。
蘇轼聞言頗爲自嘲地,撫了撫大肚笑道:“不錯,不錯,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蘇轼說到這裏,轉而傷感心想,想我蘇轼乃嘉祐二年的進士,又是嘉祐六年制舉三等,本應是卿相之屬,怎奈卻落魄至此,還不是不合時宜所至。
這首江城子,密州出獵,真是寫得不合時宜。
我蘇轼真是不合時宜之人。
正在說話間,一名門客持書入内,看見蘇轼後道:“老爺大喜,大喜!”
蘇轼惑道:“何喜之有?”
門客激動道:“老爺,章學士如今官拜執政,寫信請老爺回京,擢以重用!”
聽了門客這麽說,二十七娘與王朝雲與衆婢女們都是‘啊’地一聲,滿臉又驚又喜之色。
至于蘇轼則訝道:“章三拜執政了?”
二十七娘喜道:“是啊,夫君,你與章三郎是同年制舉,交情又是這般好,他拜執政後第一件事,便提攜于你這舊友,你爲何卻不歡喜?”
蘇轼擺手道:“什麽不歡喜,我當然爲度之歡喜,隻是……隻是……不好這般投奔他。”
而二十七娘心想,自己官人他年少時縱意功名,以爲建功立業唾手可得,自信會有乘鶴直沖九天的一日。但如今還要章越提攜,這讓他如何能……釋然。
官人自負一世灑脫,但唯有功名二字沒有完全看透。
王朝雲從門客手裏取信遞給了蘇轼道:“老爺,何不看看章三郎在信中說些什麽?”
蘇轼看了信……卻見信中言。
子瞻兄,别來無恙。
五月十七,我進拜執政,念及與兄多年舊誼……
滿朝豪傑士,朱紫諸公卿,惟兄之才無人可以比肩。今人不足比,唯有尋之古人……
我知兄超然物外,不在塵世之中,然國家多事,江山重負……弟不過一介世俗之人,望兄進京襄助,共扶社稷。
章三,頓首。
雖是短短數數行,蘇轼看得是動容。
連二十七娘看後也不由道:“子瞻,章三郎言辭誠懇,拜相當日便書信于你,可知……有多麽看重你。”
蘇轼歎道:“我怎能不知呢?三郎對官家則忠,對父兄則孝,對自己則節,對朋友則義,能忠孝節義者,我蘇轼才是不如他遠矣。”
二十七娘又驚又喜,他還道蘇轼是擔心拉不下臉投奔昔日好友,原來他并沒有這個心結。
“那官人爲何不去呢?”
蘇轼歎道:“隻是……隻是我蘇轼是個不合時宜之人罷了。”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王朝雲言道。
蘇轼聽王朝雲之言點點頭:“這話說到我的心底,我與李太白皆是如此,不合這時宜,亦不合這世事。”
“若要我蘇轼回京違心地說話,最後給三郎他招緻大禍,那還不如讓我貶谪在外,故而我要回絕他的好意。”
二十七娘聞此感歎,然後問道:“那夫君不想子由嗎?”
蘇轼神情一怔,然後點頭:“想,我與子由至今六年未曾相見了。”
“然而正如這月有陰晴圓缺一般,此事是可以人求之嗎?”
說到這裏,蘇轼忍不住落淚。
……
齊州。
蘇轍正在案頭書文,自三司大火之案後。
蘇轍被貶谪至此,淪爲一學官。
若蘇轼被貶谪,肯定是縱情山水,周遊訪客。但蘇轍則是閉門不出,一句多餘的話不說,将知府吩咐下來的事辦得穩穩當當,妥妥帖帖。
蘇轍每日都要忙到三更,手頭上随時有做不完的事。
不久一名老吏端了盞茶給他道:“蘇教授不必這般,勞累了自己身子。”
蘇轍則道:“這州縣中的文章案牍如此之多,若是我不勤力些,怕是我調走前,仍是整理不好。”
老吏驚問道:“蘇教授又是要調到哪去?”
蘇轍歎道:“不知。貶谪之人,朝廷讓我去哪裏便去哪裏。”
老吏長歎一聲。
蘇轍運了運發酸的手腕:“不過走之前就要将事辦妥了,文教之事,可以啓沃後人。隻要子孫能夠讀書,便不會走我們的彎路。”
老吏點點頭道:“蘇教授說得是。我給你添些油來。”
說完老吏起身,顫顫巍巍地走到一旁。
正待這時,一人入内道:“恭喜教授,賀喜教授,官家有诏,教授官複原職,即刻入京面聖!”
老吏聞言道:“太好了,蘇教授。”
蘇轍将筆擱下問道:“發生了何事?天子爲何突然召我回京。”
對方笑道:“蘇教授有所不知,章學士已然拜相,他拜相第一事便請天子廣開言路,并召複于你,如今旨意下來了。”
蘇轍聞言點頭道:“原來如此啊!那便收拾收拾,明日就動身進京!”
聞此老吏等無不爲蘇轍高興。
這時又一人來此道:“郡守得知蘇教授官複原職非常歡喜,于府中設宴爲教授踐行。”
蘇轍道:“郡守對蘇某恩重如山,但這踐行酒就免了,我今夜就文籍整理好,明日便進京了。這頓酒等他日再喝!”
“這……”
蘇轍說完又坐回案邊書寫。
衆人見此也不敢打攪隻好退出書室。
次日蘇轍的車馬遠去。
而老吏拿着掃帚打開書室時,見到的是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書室,以及本還要三日方才寫好的案牍典籍。
(本章完)